四月初的北京，天兒暖和了不少，可廠長辦公室裡頭的氣氛，比三九天還冷。
趙德山坐在馬國強對面，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辦公桌。桌上攤著幾張紙，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和文字，像是從哪本技術手冊上抄下來的。馬國強的鋼筆擱在一邊，筆帽都沒擰，兩隻手交叉放在胸前，眉頭擰得跟麻花似的。
老馬，光放個影兒不夠。趙德山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得讓他們聞著味兒，才肯咬鉤。
馬國強盯著桌上那幾張紙，半天沒說話。他拿起最上面那張，湊近了看，嘴裡唸叨著：東風-7型……設計產能三十萬噸……六月投產……唸到一半，他抬起頭來，眼睛裡頭全是疑慮，德山，這型號我聽都沒聽過，你編的？
編的。趙德山點了點頭，語氣很平靜，但編得像真的。型號、引數、投產時間，一樣不少。
馬國強把紙放下，身子往後靠了靠，兩隻手捂住了臉。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德山，這要是傳到上面……他的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悶悶的。
傳到上面，我趙德山一個人擔著。趙德山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慢慢點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煙霧在燈光下緩緩散開，像一團灰色的雲，老馬，你只管把戲唱足了。
馬國強放下手，眼睛裡頭佈滿了血絲。他盯著趙德山看了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他伸手拿起那幾張紙，又看了一遍，看得仔仔細細，連標點符號都沒放過。
三十萬噸……他喃喃自語，這要是真的，那可是大手筆。可這是假的啊，德山。假的東西，經不起查。
不用他們查。趙德山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桌面上，碎成幾片，他們只管信就行。信了，就會行動。行動了，就會露馬腳。
馬國強沉默了很久。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菸灰缸裡的菸頭越來越多。終於，他把那幾張紙疊好，揣進了上衣口袋。
行。下午的生產排程會，我把這些不經意地透露出去。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趙德山，但德山，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馬國強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擔憂，有無奈，也有一絲決絕：這事兒，不能出岔子。軋鋼廠是國家的，可廠裡幾百號人也是活生生的。萬一……萬一搞砸了，那些人可就……
不會搞砸。趙德山站起身，走到馬國強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馬，我趙德山幹了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讓你失望過？
馬國強看著他，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點了點頭，轉身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鋼筆，擰上了筆帽。
你去吧。他說，下午三點，排程會。
趙德山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回頭看了馬國強一眼。馬國強正低著頭，在那幾張紙上又添了幾筆，像是在修改什麼。他的手很穩，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門一聲關上了。趙德山站在走廊裡，深吸了一口氣。四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可他的心，卻沉甸甸的。
加碼了。魚餌裡頭裹了更香的料。但願那條魚，能上鉤。
下午三點，生產排程會準時開始。
會議室不大，長條桌兩邊坐了七八個人，都是各科室的負責人。牆上掛著抓革命，促生產的紅色標語，旁邊是一張生產進度表，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搪瓷缸子擺在每個人面前，熱氣騰騰的，茶葉的味道瀰漫在空氣裡。
馬國強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會議議程。他翻了翻，清了清嗓子，開始按部就班地彙報工作。各科室輪流發言，討論四月份的生產安排、值班表、勞動競賽。一切都跟往常一樣，沒什麼特別的。
我坐在角落裡，手裡端著搪瓷缸子，時不時喝一口茶，眼睛卻一直沒離開周國平。
他就坐在我斜對面，跟平時一樣，臉上掛著那副不鹹不淡的微笑。聽彙報的時候，他偶爾點點頭，偶爾在本子上記兩筆，看起來認真得很。可我注意到，他的筆尖在本子上劃來劃去，壓根沒寫出幾個字來。
議程快結束的時候，馬國強忽然放下手裡的檔案，抬起頭來。
另外說個事兒——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臨時想起來似的，新生產線的事兒上面有眉目了。初步定的是東風-7型，設計產能三十萬噸，六月份爭取投產。技術科那邊先做個技術儲備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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