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著飯盒走開了，心裡頭卻怎麼也平靜不下來。馬繼紅的怒氣，周國平的緊張，還有那個越來越複雜的暗號——這些細節像一塊塊拼圖，在我腦子裡頭慢慢拼湊出一幅畫面。敵特內部，似乎出現了分歧。
下班的時候，劉光天急匆匆找到我。
他的臉色發白，額頭上有汗珠，像是剛跑了一路。他左右看了看，確認周圍沒人，才壓低聲音說：林哥，周國平剛才在老槐樹底下，對著車間比劃。我一靠近他就把本子塞兜裡了。
我心裡一緊：他看見你了？
看見了。劉光天嚥了口唾沫，他衝我笑，說隨便走走。但我跟你說，他走的時候，左腳拖了一下地。
……你確定？我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
確定。劉光天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就跟那個夜裡來的人一模一樣。
左腳拖地。周國平走路的時候，左腳拖了一下地。這個細節，跟那個深夜潛入廠區的神秘人一模一樣。是巧合，還是他跟那個神秘人之間有更深的聯絡？
他手裡那個本子，你看見上面畫了什麼沒有？我問。
劉光天想了想：沒看清。但我看見他往本子上畫了幾筆，像是在畫什麼圖。他站在老槐樹底下，對著車間的方向，比比劃劃的。
畫圖。對著車間的方向畫圖。他在畫車間的佈局圖？還是在記錄什麼？報警裝置的位置？巡邏的路線？進出的通道？
我看著劉光天，心裡頭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這小子，已經察覺到事情不對了。他沒有多問，沒有聲張，只是默默地把觀察到的情況告訴我。這份信任，比什麼都重。
你做得很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盯著，但別聲張。
劉光天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林哥，你自己也小心點。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心裡頭卻怎麼也平靜不下來。周國平在畫車間的佈局圖，他的左腳拖地動作跟神秘人一模一樣——這兩件事串在一起，讓我後脊樑發涼。
設套計劃執行後第五天夜裡，我再次藉故留在廠里加班。
跟車間主任說是要除錯一組新引數，得在夜裡沒人的時候才能幹。車間主任也沒多想，點了頭就走了。等車間裡的人都走光了，我沒有像往常一樣躲在工具間裡，而是繞到了廠區圍牆外側。
圍牆是老式的磚牆，年頭久了，磚縫裡長滿了青苔。牆外是一片泥地，平時沒人來，雜草叢生。我找了個隱蔽的角落蹲下來，背靠著一棵歪脖子柳樹，透過枝葉的縫隙觀察著圍牆上的動靜。
凌晨一點左右，報警裝置沒有觸發。但就在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一個黑影出現在圍牆上——不是從車間側門進來，而是蹲在圍牆上，朝車間方向張望。
月光下，我看見那個人的輪廓：個子不高，穿深色衣服，左腳微微下垂，像是受過傷。他在圍牆上蹲了大約五分鐘，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然後他翻身跳下去，消失在夜色中。
整個過程沒有靠近車間，更沒有觸碰報警裝置。他只是蹲在圍牆上，往裡看。
我從柳樹後面走出來，快步走到圍牆邊檢視。圍牆外的泥地上，有一串腳印——左腳的印子明顯比右腳淺，而且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我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腳印，心裡頭漸漸明白了。
這個人不是來竊取資料的，他是來偵察的。他在確認報警裝置的位置、車間的巡邏規律、進出路線。他在為下一次行動做準備。
他不進車間了……我壓低聲音自言自語，他在外面看。看什麼？看地形？看巡邏？
我站起身，看著那串腳印消失在夜色裡。月亮已經偏西了，冷清清的月光照在圍牆上，照在泥地上，照在那串深淺不一的腳印上。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四月初的寒意，吹得柳樹枝條沙沙作響。
敵人改變了策略。從竊密轉向偵察。這不是好訊息。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兩點了。
趙德山在等我。他坐在裡屋的椅子上，門窗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桌上點著一盞小油燈，火苗子跳來跳去，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他手裡捏著一根菸，菸灰已經積了老長一截，也沒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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