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5月8日，春雷行動日。
這輩子我忘不掉這一天。
凌晨四點我就醒了，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一直熬到五點半才從床上爬起來。外面天剛矇矇亮，北京城還沉睡在春末的薄霧裡。我推著腳踏車出門的時候，街上連個人影都沒有，只有早點鋪子剛點著的爐火映出一團昏黃的光。
我把車騎得飛快。
六點整，我到了軋鋼廠門口。大鐵門剛開了一道縫，門崗的老王頭還打著哈欠。他看我來得這麼早，有點驚訝，問我林技術員今天怎麼跟趕火車似的。我說裝置要檢修，早點來心裡踏實。老王頭沒多問，擺擺手讓我進去了。
技術科的車間很大，機器裝置排列整齊，此刻還沒開工，只有幾盞昏黃的照明燈亮著。我把車間從頭到尾走了一遍，手指劃過那些熟悉的機器，心裡卻像壓著一塊巨石。還有兩個小時，一切都要見分曉了。
七點剛過，工人們陸續進場。三級工王大勇提著飯盒進來，看到我已經滿頭大汗地蹲在一臺軋機旁邊，嚇了一跳，問我是不是一夜沒睡。我笑了笑，說歲數大了覺少。他信了，還把飯盒裡的包子分我一個。我沒心思吃，但接過來揣進了兜裡。
七點十五分，我看到了馬繼紅的工位。空的。
這沒什麼稀奇的。馬組長偶爾會晚到，有時候先去厂部開會，有時候去跑材料供應，一上午不見人影也正常。工人們沒人多想，我也裝作沒看見。
七點四十五分，我正在擦裝置，餘光瞥見車間後門開了一道縫。趙德山的身影閃了進來，後面跟著兩個穿深色中山裝的年輕人。我和他們對視了一秒，點了點頭，然後各自移開目光。那兩個人鑽進了工具間，門在他們身後輕輕合上。
我的心狂跳起來。
我低下頭繼續幹活，可手裡的扳手怎麼都握不穩。腦子裡亂成一團麻，一會兒想著萬一出了岔子怎麼辦，一會兒又想著這兩年來的種種。從我穿越到這具身體的第一天起，馬繼紅就坐在我對面那個工位上。他比我大八歲，戴著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待人溫和客氣。廠裡誰提起馬繼紅不說一聲老好人？可就是這個老好人，竟然是潛伏了十幾年的敵特。
我不能想太多。想太多會露餡。
七點五十八分。
我站在一臺軋機旁邊，手裡拿著一塊紗布假裝擦灰。車間裡機器轟鳴，沒有人注意到我的異常。牆上的掛鐘指標一格一格地走著，我的呼吸幾乎都停了。
8點整。
車間門被推開了。
馬繼紅走了進來。
他還是那副老樣子——灰色工作服，黑框眼鏡，揹著那個用了十幾年的帆布包。臉上帶著慣常的和善笑容，跟路過的工人們點頭打招呼。有人喊了一聲馬組長早，他應了一聲，往自己的工位走去。
他走了大概五步。
五步之後，他的人生就結束了。
“馬繼紅！”
趙德山的聲音從工具間方向炸響，緊接著工具間的門被撞開，趙德山和那兩個便衣一前一後衝了出來。馬繼紅明顯愣了一下，腳步頓住，臉上的笑容僵在那裡。他的眼睛飛快地掃過車間，掃過那些驚慌失措的工人，最後落在趙德山身上。
那一瞬間，我看到了他眼睛裡的東西——不是恐懼，是一種冰冷的警覺和算計。
“你們……”
馬繼紅開口了，聲音還帶著慣常的從容。但話只說了兩個字，趙德山已經衝到了他面前。
“馬繼紅，你被捕了！”
趙德山一把扣住馬繼紅的手腕，另一隻手從腰間抽出一副手銬。動作乾淨利落，明顯是練過的。馬繼紅的身體本能地掙扎起來，嘴裡還想喊什麼，但站在他身後的便衣眼疾手快，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另一隻手把一塊布塞進了他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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