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5月9日，春雷行動結束的第二天。
清晨的陽光從四合院老槐樹的枝葉縫隙間漏下來，在院子裡灑下斑駁的光影。我比平時早起了十分鐘，推開門的時候，院牆上的喇叭正在播放《人民日報》的新聞廣播。我站在門檻上聽了一會兒，無非是些工農業生產的訊息，還有什麼進一步開展比學趕幫超運動之類的套話。隔壁三大媽端著尿盆從廁所出來，見我站在那兒，愣了一下，問我怎麼這麼早。我說睡不著。她沒再問，端著尿盆往自家菜地去了。
我洗漱完畢，在小廚房裡熱點剩饅頭，就著鹹菜吃了早飯。出門的時候，老婆還在被窩裡睡著，丫頭也還沒醒。我輕手輕腳地鎖上門，蹬上腳踏車往軋鋼廠去。
那天的腳踏車蹬得格外慢。
街上的行人不多，早點攤子剛支起來，油鍋裡的油條在沸騰的油中翻騰，空氣中瀰漫著油膩和麵粉混合的氣味。我路過東四牌樓的時候，看見幾個老頭在路邊打太極拳，動作慢吞吞的，像是商量好了似的。西四路口的交通民警站在崗亭上指揮交通，手勢一絲不苟，哪怕馬路上只有一輛卡車和幾輛腳踏車經過。我沒在那個崗亭停留，而是繞了一條小路。
說出來不怕人笑話，那天早上我心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是做完了一件大事之後的空虛。兩年的時間，七百多個日夜，無數次的揣測、推演、驗證、推翻、再重來，就這麼結束了。馬繼紅——這個潛伏了十幾年的敵特分子——終於被我們拿下了。我應該高興才對，可騎在車上，心裡卻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什麼東西。
到了軋鋼廠，我把腳踏車存在車棚裡，往技術科車間走去。
技術科的車間在軋鋼廠的東北角，是一排紅磚瓦房，窗戶又高又窄，採光不好，一年到頭都得開著燈。車間裡機器轟鳴，天車在空中來回移動，巨大的鋼卷在流水線上緩緩移動，發出沉悶的聲響。我換了工作服，戴上手套，拿起記錄本，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我那天被安排去測量三號軋機的資料。這是個重複性的活兒，不需要動太多腦子，正好讓我有空閒聽周圍的人說話。果然，我剛蹲下身去測資料，耳邊就傳來了一陣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馬組長是敵特！潛伏了十幾年！”
說話的是個年輕工人，我認得，是去年剛進廠的徒工，姓錢，腦子靈光，就是嘴快。他這會兒正湊在一臺老舊的車床旁邊，跟幾個同齡的工友嘀咕。聲音壓得不算低，在機器的轟鳴中時隱時現，但還是一字不落地鑽進了我的耳朵。
“真的假的？”另一個工人壓低聲音問，“平時看著挺老實的啊。”
“我騙你幹嘛！”小錢說，“昨天晚上保衛科的人把他帶走的！聽說抄家的時候搜出了發報機！還有密碼本！”
“發報機？”有人倒吸一口涼氣，“那不是電影裡才有的東西？”
“可不是嘛！”小錢的聲音更低了，“我跟你說，還有更邪乎的呢。聽說他跟臺灣那邊有聯絡，是個潛伏的特務！要不是被人揭發，還不知道要潛伏多久！”
我沒有抬頭，繼續測量資料。但耳朵一直豎著，聽他們繼續往下說。
“你說誰揭發的？”
“不知道，”小錢搖搖頭，“反正廠子裡傳得沸沸揚揚的。有人說是個姓周的，也有人說是個姓趙的，還有人說是什麼紅箍大娘——反正傳得五花八門，誰也說不清。”
“唉，這事兒可真夠邪門的。”另一個工人嘆了口氣，“馬組長平時看著老老實實的，沒想到是這種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小錢感慨道，“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們階級鬥爭的弦兒繃得還不夠緊！要是早提高警惕，早就把他揪出來了！”
我聽著這話，心裡泛起一絲苦澀。這幫年輕人不知道內情，只覺得馬繼紅是個潛伏的敵特，恨不能早點把他打倒才痛快。他們不知道這個案子查了多久，經歷了多少反覆，更不知道為了查這個案子，有多少人徹夜不眠地工作。
我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只是默默地記錄著資料。但小錢的話讓我想起了一件事——馬繼紅被抓的訊息傳開之後，廠子裡確實有各種猜測。有人說他貪汙，有人說他洩露技術資料，有人說他是現行反革命，還有人說他是被人誣陷的。各種版本層出不窮，越傳越離譜。
我當時就想，等這個案子結案之後，恐怕還會有更多的傳言。真相永遠只掌握在少數人手中，而大多數人只能根據隻言片語來拼湊他們想象中的真相。
那天上午，我還聽到了另一個版本的傳言。午休的時候，我去食堂打飯，排在我前面的是個中年女工，姓劉，是車間的統計員。她跟旁邊的人竊竊私語，說馬繼紅是因為跟一個有夫之婦通姦，被人家男人發現了，才被舉報的。那個男人發現了他的秘密武器——一部發報機——然後報告了保衛科。
這個版本比小錢說的還要離譜。但我相信它一定也在某個角落裡流傳著，而且說不定會流傳很久。在人們的口耳相傳中，真相和謊言混在一起，最終連當事人自己也分辨不清了。
我打了飯，找了個角落坐下，慢慢地吃。食堂裡的喧鬧聲此起彼伏，到處都在議論馬繼紅的事。我低著頭吃飯，心思卻飄到了別處。
我想起了馬繼紅在技術科的那些日子。他是個寡言的人，不怎麼跟人來往，但技術過硬，圖紙看一遍就能記住，畫出來的零件圖比別人的都漂亮。197車間的那套改進方案就是他提出的，每個月能為廠裡省下不少鋼材。當時我還想過，這個人要是沒有問題，該多好。
可惜，他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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