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我在食堂遇見了傻柱。食堂里人聲鼎沸，工人們端著搪瓷飯盒，排著長隊打飯。飯菜的香氣混合著人們的說笑聲，在空氣中瀰漫。傻柱正在後廚忙活，聽見我的腳步聲，從視窗探出頭來。他的臉上沾著一點油漬，額頭上冒著細汗，但精神頭十足。
喲，林工來了。今天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該不會是聞著味兒來的吧？今天我做的是紅燒肉，燉了一上午，香著呢。
來看看你。我在視窗前的長凳上坐下，怎麼，不歡迎？
歡迎，當然歡迎。他用圍裙擦了擦手，那圍裙上滿是油漬和菜汁，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不過我說林工，你這一歇可是好幾天沒來食堂了啊。怎麼著，立了功就忘了我們這些窮哥們了？
什麼立功不立功的。我擺擺手，就是累了，想歇歇。那幾個月折騰下來，骨頭都快散了。
歇歇好，歇歇好。傻柱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要我說啊，你也該歇歇了。這幾年你看看你，瘦成什麼樣了。以前還有個樣兒，現在呢，跟個麻桿兒似的。那天春雷行動的事我都聽說了，你小子行啊，悶聲不響的就幹了件大事。
你知道？我微微皺眉，這事應該是保密的。
滿廠子都知道了。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些，不過你放心，這種事我不會往外說。咱倆什麼關係，對不對？我心裡有數。
我沒接話。他又道：對了，何雨水最近挺好的。
怎麼個好法？
就是……整個人精神多了。傻柱撓撓頭，臉上露出一種兄長特有的欣慰，以前整天愁眉苦臉的，覺得全世界都欠她的。現在見了誰都笑呵呵的，還主動幫鄰居們幹活。上個月還拿了個先進教師，回來跟我顯擺了好幾天。那獎狀就貼在床頭，天天早上起來看一遍。
那是好事。我點點頭，雨水這丫頭，終於想開了。
是好事。他點點頭，忽然又嘆了口氣，眼神飄向遠處，就是我這當哥的，看著她越來越好，心裡高興是高興，可又有點……怎麼說呢……
捨不得？我猜到。
可不是嘛。他苦笑，眼眶微微發紅，我一直覺得她還是那個跟在我屁股後面轉的小丫頭呢。一轉眼的功夫，都工作好幾年了，再過幾年就該嫁人了。你說這時間過得怎麼這麼快？我給她做飯、送她上學、給她縫釦子……好像就是昨天的事。
我沒說話。有些事情，時間長了，自然就懂了。看著身邊的人一天天長大、一天天變化，那種時光流逝的感覺，比任何鐘錶都更準確。林曉曉也是這樣——昨天還在學走路，今天就會跑會跳了。明天呢？明天她就要上學了，要交朋友，要有自己的想法和世界了。
傻柱，我說，雨水有雨水的路要走。你把她拉扯大，教她做人，已經是盡到了一個哥哥的責任。以後的日子，她自己去過。你這邊，也該為自己想想了。
傻柱愣了一下，隨即又笑了：我？我一個廚子，有什麼好想的。有口飯吃，有口酒喝，就夠了。但他的笑容裡，分明藏著一絲落寞。
下午，我在技術科整理資料。春雷行動之後，廠裡的氣氛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以前那些愛嚼舌根的工人，現在說話都小心了不少，見到我都客客氣氣的。技術科的李技術員見了我，還特意過來握了握手，說了句辛苦了。那握手格外用力，眼神里帶著一種真誠的敬意，不是那種表面上的客套。
周鐵生把我叫到辦公室，談了半個多小時。他的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檔案櫃，牆上掛著毛主席的畫像。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個方形的光斑。他給我倒了杯茶，茶葉在杯子裡緩緩舒展，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最近工作怎麼樣？他坐在我對面，目光裡帶著關切。
還行。我接過茶杯，感受著杯壁的溫度，慢慢恢復常態了。
身體呢？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我看你臉色還是不太好，得注意休息。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話不是說著玩的。
也還行。我笑了笑，就是睡得不踏實，老做噩夢。過段時間應該就好了。
他點點頭，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的時候，表情變得認真起來，身體微微前傾：有件事，我想先跟你通個氣。
什麼事？我也坐直了身子。
部裡最近有個新想法。他壓低聲音，關於技術革新的。你也知道，現在國際形勢緊張，人家外國人卡我們的脖子，什麼都不肯賣給咱們。與其求人不如求己，部裡決定集中力量搞自主研發。
我心裡一動：您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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