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嘆了口氣，拍了拍傻柱的背，什麼話也沒說。她知道，在這個時代，說什麼都沒用。沉默，或許是唯一的自保之道。
林向東看著何雨水跑遠的背影，又看了看傻柱，心裡五味雜陳。他想起穿越前看過的歷史資料，想起那些在文革中家庭破裂、父子反目的事例。眼前這一幕，不過是那場巨大悲劇的一個縮影。他想說什麼，想提醒傻柱，想勸阻何雨水，可他又能說什麼呢？他什麼都不能說，只能看著這一切發生，看著和睦的家庭在風暴中一點點撕裂。
更讓林向東擔心的事，發生在7月份。
那天下午，天氣格外悶熱。空氣像是一鍋煮沸的水，粘稠而沉重。院子裡的老槐樹葉子都被曬得蔫蔫的，無精打采地垂著。林向東正在屋裡修理一臺壞掉的收音機，焊錫絲在烙鐵尖上融化，發出嘶嘶的聲響。
突然，院門外傳來一陣喧譁聲。那聲音由遠及近，伴隨著腳步聲、喊叫聲，還有金屬碰撞的叮噹聲。林向東的手停住了，眉頭微微皺起。他放下手裡的工具，走到窗邊，透過窗欞向外望去。
只見街道上來了幾個年輕人，一律穿著洗得發白的綠軍裝，腰間繫著寬寬的皮帶，手臂上戴著紅袖章。為首的是一個留著板寸頭的年輕人，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神卻異常凌厲。他手裡拎著一把錘子，錘頭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紅衛兵！有人低聲驚呼。
院子裡頓時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緊張地看著這幾個不速之客。孩子們嚇得躲進了大人身後，婦女們的臉色都變了，男人們雖然還站著，但腿卻在微微發抖。
四合院是封建殘餘！為首的年輕人一腳踏進院子，目光凌厲地掃視著四周。他的聲音洪亮而尖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這些雕花門窗、影壁、垂花門，都是舊社會的東西，是封建主義壓迫勞動人民的象徵！應該砸爛！應該徹底砸爛！
鄰居們都慌了。這四合院是他們住了幾十年的家，這些門窗影壁雖然老舊，卻承載著幾代人的記憶。那扇雕花木門是清朝末年一位老木匠花了三個月雕刻的，影壁上的磚雕是聾老太太過門時的嫁妝，垂花門下的石階被幾代人的腳步磨得光滑。這些不僅僅是建築，更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是他們的根。
這位小同志，易中海上前一步，滿臉堆笑。他佝僂著腰，雙手不安地搓著，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這些門窗影壁，都是老祖宗留下來的……咱們這四合院住了幾十年了，一直都是好房子……
老祖宗留下來的？紅衛兵小將打斷了他，板寸頭下的眼睛裡閃爍著憤怒和輕蔑，老祖宗留下來的就都是好東西嗎？告訴你，這些東西都是封建主義的糟粕，是剝削階級的遺物！它們見證了勞動人民被壓迫的歷史！我們今天要是不砸爛它們，明天它們就會騎在人民頭上拉屎拉尿！
說著，他掄起手裡的錘子，就要砸向門上的雕花。那錘子帶著風聲，眼看就要落在精美的木雕上——
住手！
林向東站了出來。
他的聲音不高，但異常沉穩，像是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在紅衛兵們狂熱的喧囂中顯得格外清晰。他從屋裡快步走出，站在垂花門下，擋住了紅衛兵的去路。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的身上鍍了一層金色的輪廓。
你要幹什麼？紅衛兵警惕地看著他，手裡的錘子停在半空中。他上下打量著林向東，目光裡帶著審視和懷疑。你想阻止革命行動？你是封建殘餘的護道者？
我是軋鋼廠的工程師，林向東說，聲音平靜而堅定。他的目光直視著紅衛兵的眼睛，沒有絲毫退縮，這些四合院是文物保護建築，砸了是犯法的。你可以去看看北京市的文物保護檔案，上面明確標明瞭哪些四合院屬於保護範圍。
文物保護？紅衛兵冷笑了一聲，嘴角撇向一邊，露出一種不屑的表情，告訴你，在革命面前，沒有什麼文物是神聖的！一切舊世界的東西，都應該被砸爛！
你可以去查一查，林向東不卑不亢，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但背脊挺得筆直。他的眼神平靜而沉穩，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北京市有檔案規定，部分四合院是文物保護單位，不能隨意破壞。我是工人階級，我的身份你可以不信，但檔案你總該信吧？如果你砸了保護建築，就是違反了國家的法律規定，到時候上面追查下來，誰來承擔責任？
紅衛兵猶豫了一下。他畢竟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雖然狂熱，但面對林向東沉穩而理性的態度，心裡開始打鼓。他手裡拎著錘子，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看了看同伴，同伴們也在面面相覷，沒人能給他一個明確的答案。
行，我今天先不動手，他把錘子收了起來，別在腰間的皮帶上，發出金屬碰撞的脆響。但他仍然不甘示弱，揚起下巴，瞪著林向東，但我會去調查的。如果你說的是假的，我再來砸！到時候，連你一起砸！
說完，他對著身後的人揮了揮手，帶著人轉身走了。綠軍裝的背影在衚衕裡漸漸遠去，口號聲和腳步聲也漸漸消失。但院子裡的人都明白，這只是暫時的。那股破四舊的風潮，才剛剛開始，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面。
鄰居們都鬆了口氣，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有人開始低聲議論，有人坐在臺階上擦汗。
小林，謝謝你。易中海感激地說道，走上前來拍了拍林向東的肩膀。他的手在微微發抖，要不是你，咱們這四合院的寶貝就都毀了。
不用謝。林向東說，目光仍然看著紅衛兵離去的方向。他的眉頭微微皺著，眼神里透出一種深沉的憂慮，我只是不想看到這些老建築被毀掉。但咱們得做好準備，他們還會再來的。
可他心裡清楚，這只是暫時的。紅衛兵們不會就此罷休，他們今天在這裡吃了癟，明天就會帶著更多的人、更大的怒火回來。那個時代的瘋狂，不會因為一個人的幾句話就停止。
夜深了，林向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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