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九月初，秋老虎還賴著不肯走。清晨的陽光透過四合院的灰瓦，斜斜地灑在青磚鋪就的地面上，將整座院落染上一層溫暖的金色。院角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偶爾有幾片被早起的麻雀驚落，打著旋兒飄進天井裡，又被穿堂風輕輕捲起，貼在溼漉漉的井臺邊上。院牆根下，幾株晚開的牽牛花攀著斑駁的磚縫，藍紫色的喇叭花上還掛著昨夜的露珠，在晨光裡微微顫動。
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小女兒滿月。
我和婁曉娥商量了許久，最終決定就在四合院裡辦。不去外面的飯館，一來省錢，二來熱鬧。四合院裡住的都是幾十年的老鄰居，平日裡東家長西家短的，可到了辦喜事的時候，比誰都上心。傻柱拍著胸脯說包在我身上，一大早就踩著那輛咯吱作響的二八腳踏車去菜市場採購了，車筐裡掛著的網兜裡，幾顆大白菜的葉子在風中招搖。
一大媽幫忙張羅，裡裡外外地擦桌子擺板凳。她今天特意換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上還別了個新買的髮卡，雖然那髮卡也就是幾分錢的便宜貨，但在她花白的頭髮上顯得格外精神。聾老太太坐在藤椅上指揮，誰誰家該請，誰誰家不該請，她心裡門兒清。她的藤椅被搬到中院的老槐樹下，她眯著眼睛，手裡攥著一把蒲扇，偶爾指點一下：三大爺家的人情得記著，前年他家孫子滿月咱們可是去了。劉海中老婆主動來幫忙洗菜切菜，她挽著袖子，站在臨時搭起的案板前，手裡一把菜刀上下翻飛，蘿蔔絲切得細如髮絲。閻埠貴則在一邊算賬——用的是他自己的方式，每出一道菜都要念叨一下成本，手指頭在袖口裡掰來掰去。
傻柱這道紅燒肉，成本少說也得兩塊……他推了推那副斷了腿又用膠布纏起來的老花鏡，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行了行了，今天是喜日子，你就別算賬了。一大爺聽不下去了，手裡的茶壺往桌上一放，瞪了他一眼。
閻埠貴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我這不是替小林家打算嘛……
早晨七點，東廂房裡傳出嬰兒細弱的哭聲，像小貓叫似的，奶聲奶氣。那哭聲剛起，林曉曉——我們三歲的女兒——就從西廂房裡跑了出來，她的小辮子還亂蓬蓬的，睡衣的扣子扣歪了，露出半個肩膀。她揉著眼睛，小腳丫子踩在冰涼的青磚地上，卻渾然不覺，直奔東廂房而去。
妹妹哭了！她奶聲奶氣地宣佈，像是發現了什麼重大新聞。
婁曉娥正抱著孩子在屋裡哄，一邊拍著孩子的後背，一邊輕聲哼著搖籃曲。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淺藍色布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雖然坐月子這些日子臉上略顯疲憊，但眉眼間卻透著一股子溫柔的光亮。她見曉曉跑進來，連忙笑著說：曉曉，輕點，別把妹妹嚇著了。
林曉曉踮起腳尖，扒著床沿往上看。襁褓裡的小嬰兒剛吃完奶，小嘴還在一張一合地動著，嘴角掛著一滴奶漬。她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眼珠子黑得像兩顆浸在清水裡的黑葡萄，正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曉曉看了半天，忽然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妹妹的小臉蛋。那臉蛋嫩得像剛剝了殼的雞蛋，軟乎乎的，還帶著奶香。
妹妹好小。曉曉歪著腦袋，認真地說。然後她又補充了一句，比我的布娃娃還小。
婁曉娥笑了：你小時候也這麼小呢。
真的嗎？曉曉瞪大了眼睛，那我什麼時候能長這麼大？她張開雙臂，比劃了一個大大的圓圈。
慢慢就長大了。婁曉娥把妹妹放回小床上，牽起曉曉的手，來，咱們去洗臉，一會兒客人就來了。
曉曉卻不肯走，站在小床邊，看著妹妹。妹妹忽然打了個哈欠，小嘴巴張成一個小小的O型，露出粉嫩的舌頭。曉曉覺得有趣，咯咯地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她忽然俯下身，在妹妹的額頭上親了一口。
妹妹乖，姐姐疼你。她一本正經地說，那模樣讓婁曉娥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上午十點，客人陸續到了。
四合院裡熱鬧起來。中院的天井裡擺了三張八仙桌，桌上的搪瓷茶缸裡泡著茉莉花茶葉，熱氣騰騰，茶香混著院角桂花的甜香，在空氣裡瀰漫。何雨水送了一套小衣服，是她自己縫的，針腳細密得很，衣領上還繡了一朵小小的梅花，紅白相間，煞是好看。她站在院子裡，把衣服展開給大家看，陽光照在那細密的針腳上，泛著柔和的光。
雨水，你這手可真是巧。一大媽接過衣服，嘖嘖稱讚，這針腳，比百貨大樓裡賣的還強。
就是費工夫。何雨水有些不好意思，我晚上下了班，在燈下縫了一個多月呢。
劉海中老婆送了幾個雞蛋，用稻草編的小籃子裝著，一共十二個，個個飽滿圓潤，她小心翼翼地遞過來：這是我家老母雞下的，攢了半個月呢。
閻埠貴送的是一張自己寫的字——健康成長，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沒怎麼練過。他把字捲成一卷，用紅綢帶繫了，鄭重其事地遞給我，還附帶了一句：這字雖然不成器，可心意是滿的。
我笑著接過，開啟一看，那四個大字墨色濃淡不均，筆畫粗細不一，像是蚯蚓爬過泥地。但那份鄭重，卻讓我心裡一暖。
三大爺，您這字寫得有風骨。我認真地說。
他擺擺手，眼裡卻有幾分得意：過獎過獎，就是瞎寫。
劉海中也來了。他現在是七級工，比以前神氣了不少。他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藍布工裝，胸前的口袋裡插著兩支鋼筆，走起路來腰板挺直，見了孩子，非要給包個紅包。那紅包是用紅紙包的，邊角折得整整齊齊，他雙手遞過來，滿臉鄭重。
多少是個心意。他拍著胸脯，小林啊，你這閨女，以後肯定有出息。你看她這眼睛，跟你一模一樣，透著聰明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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