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乎。林向東頭也不抬，繼續擦著一把卡尺，機器停了，國家就少了鋼材。少了鋼材，就少了一座橋、一棟樓、一條鐵路。我不能看著這些機器爛在這裡。
老鉗工看了他半天，搖了搖頭，走了。但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轉過身說：林工，明天我過來幫你。我雖然老了，但手藝還在。
林向東抬起頭，看著老鉗工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心裡湧起一股暖意。好，我等你。
修機器的過程異常艱難。很多零件需要更換，但物資匱乏，什麼都缺。林向東帶著幾個老師傅，四處拆東牆補西牆。把一臺報廢機器上的零件拆下來，裝到另一臺還能救的機器上。實在找不到的，就自己用土辦法加工。沒有專用刀具，就用普通鋼條磨；沒有精密量具，就憑手感估測。他的手上佈滿了新的傷口，舊傷未愈，新傷又添。但每天看到又有一臺機器恢復了運轉，他的心裡就多了一分踏實。
新班子的人雖然不懂技術，但也知道林向東能讓機器轉起來。所以他們也樂意給他一些支援——至少在表面上。張文化偶爾來車間視察，看到林向東帶著人幹活，會說幾句要注意勞逸結合之類的場面話。然後拍幾張照片，寫進生產簡報裡，向上級彙報在新班子的領導下，生產正在恢復。
林工，有一天，那個叫李援朝的年輕人來找他。李援朝二十出頭，個子不高，但長得結實。他是廠裡那夥年輕人中的一個，以前跟著起鬨，現在他站在林向東面前，表情複雜，有羞愧，也有一種急切的渴望。
我想跟你學技術。他說。
林向東看著他，心裡冷笑。當初跟著別人一起針對他的，就是這個年輕人。現在看到技術有用，又想來學。但他沒有立刻拒絕。他想聽聽李援朝會說什麼。
你為什麼想學技術？他問。
李援朝猶豫了一下，低下頭，又抬起來。因為……我發現，光瞎嚷嚷是不行的。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別人聽見，工廠要運轉，還得靠技術。我喊了半年，除了把機器弄壞，什麼也沒幹成。我……我想做點有用的事。
林向東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李援朝的眼睛，那裡面確實有一種真誠的迷茫。這個年輕人，和所有那個時代的年輕人一樣，被裹挾進了一場他們並不真正理解的運動。他們以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卻在不知不覺中破壞了很多珍貴的東西。
他想起了吳科長的話：軋鋼廠離了我們，誰也玩不轉。是的。這就是他的底氣。他掌握著技術，而技術是這個工廠生存的根本。與其記恨這些年輕人，不如想辦法把他們教好。讓他們明白，真正的力量不是來自叫嚷，而是來自知識和手藝。
他說，你可以跟我學。但有一個條件——你得把以前的事給我說清楚。
李援朝的臉紅了，紅得像熟透的蘋果。他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但林向東打斷了他。
我不是要你道歉。林向東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只是想讓你明白一個道理——技術是用來解決問題的，不是用來爭權奪利的。你要是真想學技術，就得把這個道理記在心裡。幹我們這一行，靠的是手藝，是誠實，是一絲不苟。你心裡要是還裝著那些鬥爭的玩意兒，趁早別來。
李援朝低著頭，半晌才說：我記住了，林工。
從那天起，李援朝真的跟著林向東學了起來。他剛開始笨手笨腳，連最基本的測量都做不準。但他有一股倔勁兒，做錯了就重做，一遍又一遍，直到做對為止。林向東看著他，心裡慢慢有了一絲欣慰。也許，這個年輕人真的能成為一個好工人。
那天晚上，林向東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
婁曉娥正在廚房裡做飯。煤油燈的火光在窗紙上投下她忙碌的身影。鍋裡傳來蔬菜翻炒的聲響，夾雜著淡淡的醬油香。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能有一頓熱飯熱菜，已經是莫大的幸福。
回來了？婁曉娥從廚房探出頭，臉上帶著微笑。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舊棉襖，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額前。
林向東坐在桌前，脫下沾滿油汙的工裝。他疲憊地靠在椅背上，看著屋裡昏黃的燈光，心裡湧起一種久違的安寧。
今天收了個徒弟。他說。
徒弟？婁曉娥有些意外，端著一盤炒白菜走出來，
李援朝。就是以前鬧得最兇的那個。
婁曉娥的手停了一下，盤子差點脫手。你……你收他當徒弟？
是啊。林向東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疲憊，也有一種寬容，他來找我學技術。我想，反正也要教人，不如就教他。
你不記仇？婁曉娥把盤子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
記什麼仇？林向東嘆了口氣。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裡是一片漆黑的夜空，只有幾顆星星在隱約閃爍。曉娥，這個時代，誰都不容易。李援朝他們那些年輕人，也是被這場運動裹挾的。他們不懂技術，不懂生產，只會被別人煽動。我與其記恨他們，不如想辦法把他們教好。多一個懂技術的人，廠裡的機器就多一分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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