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3月，北京的春天來得遲疑而猶豫。白天的陽光有了些許暖意，但一到夜晚，寒氣依然刺骨。四合院的牆根下，積雪還沒有完全融化，背陰處結了薄薄的一層冰。巷子裡的老槐樹，枝椏光禿禿的，在風中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在這個動盪的時節，有一股看不見的暗流，正在混亂中悄然湧動。
鐵山不是他的真名。這個名字，是他給自己取的代號。
他的真名叫陳明遠，四十出頭，中等身材，面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扔到人群裡，沒有人會多看他一眼。他在軋鋼廠隔壁的一家小五金廠當倉庫管理員，這個身份已經保持了五年。五年裡，他每天按時上下班，從不與人爭執，也從不引人注目。工友們說起他，只會說那個老陳，挺老實的一箇中年人。
但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是一名潛伏的特務。
鐵山受過專業的訓練。他懂得如何在人群中隱身，如何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獲取情報，如何在必要時銷聲匿跡。他的記憶力驚人，能記住看過的每一張圖紙的每一個細節。他的雙手靈巧，能在黑暗中開啟最複雜的鎖。他的腳步輕盈，走在雪地上幾乎不會發出聲音。
他等待這個機會，已經等了太久。
文革的混亂，對他來說簡直是天賜良機。社會秩序崩壞，人心惶惶，工廠的保衛體系形同虛設。以前有嚴密的門禁制度，有專人巡邏的倉庫，現在都被的名義衝得七零八落。造反派們忙著批鬥人、奪權，誰還有心思去管一個倉庫管理員的行蹤？
鐵山眯著眼睛，看著軋鋼廠的方向。他的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混亂，是最好的掩護。
3月15日，陰曆二月初五。沒有月亮，天黑得像墨汁潑過。
鐵山換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工裝，那是軋鋼廠的制服——他花了三個月的時間，從洗衣房偷來的。穿上這身衣服，他走在廠區裡，沒人會懷疑他的身份。他甚至還別了一個自己偽造的工牌，上面寫著軋鋼廠第三車間幾個字。
深夜十一點，軋鋼廠的大門只剩下一個側門開著。守門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姓王，以前在食堂當炊事員，革委會成立後，沒地方安排他，就讓他來看大門。老王頭白天要聽廣播、背語錄，晚上值夜班就困得不行，常常坐在傳達室的椅子上打瞌睡。
鐵山走到側門，輕輕咳嗽了一聲。老王頭果然趴在桌上，口水都快流到語錄本上了。
王師傅？鐵山壓低聲音，我是第三車間的，加班修機器。
老王頭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昏暗的燈光下，鐵山穿著軋鋼廠的工裝，臉又背對著光，看不真切。老王頭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進去吧，進去吧。
鐵山微微點頭，推門而入。他的腳步落在水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廠區裡一片漆黑。路燈大多壞了，沒人修。以前有電工定期維護，現在電工都去參加了。鐵山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袖珍手電筒，用紅色的布矇住燈頭，只發出一絲微弱的紅光。這是他專門為了夜間行動改造的。
他熟悉廠區的佈局。五年的觀察，讓他對這裡的每一條道路、每一棟建築、每一個崗哨都瞭如指掌。他避開主路，從倉庫後面的小道繞過去。那裡堆滿了廢鐵和舊零件，平時沒人去。他的身影在廢鐵堆之間穿梭，像一隻靈巧的狸貓。
目標很明確：軋鋼廠的保密車間。
這個車間裡存放著一批國家重點工程用的特種鋼材的技術圖紙。這些鋼材是為一項絕密工程準備的，涉及到國防建設。鐵山的上級已經催了他多次，要求他儘快獲取這些圖紙。以前，保密車間有專人看守，戒備森嚴。但現在，看守的人被調去參加批鬥會了，車間門口的崗哨只剩下一個年輕人，正裹著軍大衣打盹。
鐵山觀察了崗哨的位置，然後從車間的側面繞過去。那裡有一扇小窗戶，以前是他鎖著的，但前幾天，一個造反派為了，把窗戶的鐵柵欄給砸斷了。鐵山知道這件事，因為他一直在關注。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細鐵絲，伸進窗縫，輕輕撥弄了幾下。鎖開了。窗戶無聲地推開一條縫，剛好夠一個人鑽進去。
車間裡瀰漫著機油和金屬的氣味。黑暗中，巨大的機床輪廓像沉睡的巨獸，靜靜地佇立著。鐵山貼著牆根，慢慢移動。他的心跳平穩，呼吸均勻，多年的訓練讓他在最危險的情況下也能保持冷靜。
圖紙存放室在車間的最裡面。門上掛著一把鎖，是普通的彈子鎖。鐵山從口袋裡掏出一串特製的鑰匙——這些都是他在過去五年裡，利用各種機會偷偷配製的。他試了第二把，鎖開了。
他閃身進去，輕輕關上門。
存放室裡有一個鐵櫃，上面掛著密碼鎖。這個密碼鎖稍微複雜一些，但不是問題。鐵山蹲下來，把耳朵貼在鎖上，手指輕輕轉動密碼盤。咔噠、咔噠、咔噠……他憑藉聽覺，判斷密碼輪的齒位。三分鐘，鎖開了。
鐵櫃裡整齊地擺放著一摞摞圖紙。鐵山的手電筒在圖紙封面上掃過——《特種鋼材冶煉工藝引數》《軋製溫度控制曲線》《化學成分配比表》……就是它們。
他沒有立刻拿走原件。那樣太冒險了。他的計劃是把圖紙拍下來，把膠捲送出去。他從懷裡掏出一臺微型照相機——那是他從上級那裡領來的專業裝置，只有巴掌大小，能在極弱的光線下拍攝。他把圖紙一張張地攤開，用相機拍下。每一張照片都只需要幾秒鐘，但他的動作極其精準，每一幀都拍到了最關鍵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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