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9月,初秋。
窗外的老槐樹開始落葉了。金黃的葉子一片一片地飄下來,落在四合院的青石板上,又被秋風卷著,打著旋兒飛到牆角。北京的天空依然湛藍,但空氣中已經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息。街頭的廣播喇叭裡,整天播放著激昂的口號和革命歌曲,紅衛兵們穿著舊軍裝,繫著紅袖章,在大街小巷裡來來往往,彷彿整個城市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裹挾著,朝著某個未知的方向狂奔。
周鐵生的表態暫時穩住了局面,但林向東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平靜。暴風雨來臨之前,總會有片刻的寧靜。更讓他擔心的是婁曉娥。
婁曉娥是資本家家庭出身。在這場運動裡,資本家是被批判的物件。雖然婁曉娥本人從來沒有參與過任何剝削行為,但這個標籤,像一把刀一樣懸在婁曉娥頭上。林向東每天下班回家,都能看到妻子強顏歡笑的臉。她總是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把飯菜做得熱熱乎乎,彷彿一切都沒有變。可他看得出來,她的笑容裡藏著深深的憂慮。
那是一個傍晚,夕陽的餘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婁曉娥坐在炕沿上,手裡縫補著一件被撕破的衣服。那是林向東昨天在廠裡被人撕破的——一個紅衛兵小將揪住他的衣領,質問他為什麼包庇資產階級,衣服就是在拉扯中被扯壞的。
婁曉娥的手指纖細,穿針引線的動作卻異常熟練。她低著頭,一針一線地縫補著,眉頭微微皺著。昏黃的燈光灑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林向東看著她,心裡湧起一陣酸澀。這個曾經錦衣玉食的大小姐,如今卻在昏黃的燈光下,一針一線地縫補著被撕破的衣服。這種反差,讓他既心疼又感動。
向東,婁曉娥突然開口,聲音輕輕的,我有些事想跟你說。
什麼事?林向東放下手中的茶缸,走到她身邊坐下。
婁曉娥沉默了。她手中的針線停住了,目光落在那件破衣服上。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院子裡傳來鄰居們壓低聲音的說話聲。她才慢慢說道:廠裡有人在議論我。說我是什麼資本家小姐,說我是剝削階級殘餘……向東,我是不是連累你了?
林向東愣住了。他沒想到婁曉娥一直在承受這些。她從來不在他面前訴苦,每天只是默默地做飯、帶孩子、收拾屋子,彷彿一切風雨都與她無關。可原來,那些流言蜚語已經像毒蛇一樣纏上了她。
你怎麼不早告訴我?他握住她的手,那雙手冰涼。曉娥,你聽我說。你是你,你家人是你家人。你從來沒有剝削過任何人,你靠自己的雙手吃飯。你是工人階級的一部分,不是剝削者。
可是……婁曉娥抬起頭,眼眶裡已經有了淚光。向東,你知道的,現在不是說理的時候。就是一切。我是資本家出身,這是鐵板上釘釘的事實。我怕……我怕你因為我而受到牽連。
沒有可是。林向東打斷她,聲音堅定而有力。在這個運動裡,你要記住一件事——你是林向東的老婆。你沒有做錯任何事。誰要是敢欺負你,我第一個不答應。
婁曉娥看著他,眼眶紅了。那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她咬了咬嘴唇,輕聲說道:向東……
別怕。林向東把她拉進懷裡,緊緊地抱住。她的身體很瘦弱,肩膀微微顫抖。他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那髮絲柔軟而帶著淡淡的香氣。有我在呢。
婁曉娥靠在他的胸膛上,淚水終於無聲地滑落。她緊緊抓住他的衣襟,像一隻受傷的小鳥找到了庇護。林向東感受到胸前那片溫熱的溼潤,心裡暗暗發誓:無論發生什麼,他都要保護這個女人,保護這個家。
那段時間,婁曉娥每天都儘量不出門。她怕給林向東惹麻煩。她怕自己的像瘟疫一樣傳染給丈夫和孩子。她整天把自己關在屋裡,只有買菜的時候才匆匆出去,低著頭,快步走過,生怕被人認出來。
林向東看在眼裡,疼在心裡。他知道,婁曉娥從小錦衣玉食,是婁家的大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可嫁給他這些年,她學會了做飯、縫補、帶孩子,學會了在艱難的日子裡精打細算。她從來沒有抱怨過,從來沒有後悔過。如今,她又要學會承受汙衊和孤立,學會在風口浪尖上小心翼翼地活著。
有一天夜裡,林向東被一陣輕微的響動驚醒了。他睜開眼,發現婁曉娥不在床上。他披衣起身,走到外屋,看到婁曉娥正坐在桌前,藉著昏黃的燈光,一針一線地縫補著什麼。桌子上放著他昨天被扯破的另一件衣服——一件襯衫,袖口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曉娥?林向東輕聲叫道,你怎麼還不睡?
婁曉娥嚇了一跳,回過頭來,笑了笑:沒事,我睡不著。你這件衣服破成這樣,我早點補上,你明天好穿。
林向東走到她身邊,看著她手中的針線。她的手指因為常年做家務,已經有些粗糙,但穿針引線的動作依然靈巧。她先把撕裂的口子對齊,然後用細密的小針腳一針一針地縫著,動作輕柔而專注。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射在牆上,顯得格外單薄。
曉娥,你白天還要照顧孩子,晚上就別熬了。林向東心疼地說。
沒事。婁曉娥頭也不抬,孩子睡了,我正好有點時間。向東,你這些天在廠裡要小心。那些人……那些人是衝著你來的。
我知道。林向東嘆了口氣,可是我不能什麼都不做。廠裡那些機器,那些技術,我放心不下。
婁曉娥抬起頭,看著他,目光中滿是理解和心疼。她放下手中的針線,握住他的手:向東,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放心去做你的事,家裡有我呢。我雖然沒有大本事,但照顧好孩子、照顧好你,我還是能做到的。
林向東的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他看著妻子,想說些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千言萬語,都化作一個緊緊的擁抱。
9月底的一天,天氣已經轉涼。四合院的葡萄架上,葉子開始泛黃。婁曉娥在院子裡洗著衣服,林彤在一旁拿著個小板凳坐著,咿咿呀呀地唱著從幼兒園學來的兒歌。小傢伙才四歲,還不懂什麼是,什麼是,她只知道每天跟著媽媽,過著快樂的小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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