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裡最難受的，是聾老太太。她是這段歷史的見證人。她看著這個國家從清朝走到民國，從民國走到新中國，如今又變成了這個樣子。她活了七十多歲，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可這一次，她真的看不懂了。
她經常坐在老槐樹下，那棵她看著長大的老槐樹。她手裡拄著一根棗木柺杖，背駝得像一張弓。秋風拂過她的白髮，她眯著眼睛，看著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們，喃喃自語：亂了，全亂了……
那聲音蒼老而沙啞，像是從遙遠的歲月深處傳來。她的眼睛裡，滿是困惑和悲傷。她不懂，為什麼昨天還親親熱熱叫大爺大媽的鄰居們，今天就要互相揭發、互相批判？為什麼那些讀過書、有本事的人，如今要被批鬥、被侮辱？
林向東經常去陪她坐坐。他知道，這個老人心裡苦。每次去，他都會帶一把瓜子或者一塊糖，放在老太太手裡。老太太就拉過他的手，用那雙佈滿皺紋的手，輕輕地拍打著。
老太太，您別想太多。他安慰道。保重身體要緊。
向東啊，老太太拉住他的手，那雙手乾枯而粗糙，像老槐樹的樹皮。我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沒見過。可這次的亂，我真是看不懂了。以前說打倒土豪劣紳，打的是那些欺壓百姓的大壞蛋。現在怎麼連普通老百姓也打倒了？以前說勞動人民最光榮，現在怎麼連勞動模範、技術能手也成了黑五類
林向東無言以對。他能說什麼？說這只是暫時的？可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這場運動，已經席捲了整個國家，誰也說不準它什麼時候結束，會以怎樣的方式結束。
老太太，他只能這樣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不管怎樣，咱們老百姓還得過日子。您好好活著，就是最大的福氣。等這陣風過去了，日子還會好起來的。
老太太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向東啊，我活夠了。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們這些年輕人。你們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她的話，像一把鈍刀，在林向東心上割了一下。他看著老太太佝僂的背影，心裡湧起一種深深的悲哀和無力。這個歷經滄桑的老人，用自己的一生見證了時代的變遷，卻在晚年遇到了她最看不懂的時代。
最讓林向東擔心的，是孩子們的變化。孩子是最敏感的，他們能感受到大人們的緊張，能感受到這個時代的瘋狂。他們的眼神里，開始有了不屬於他們這個年齡的憂慮和恐懼。
何雨水天天寫大字報，說她要和家庭決裂。她才十六歲，正是叛逆的年紀。紅衛兵組織里的那些人，告訴她：你的出身不好，你的家庭是小業主，你必須和家庭劃清界限，才能成為一名真正的革命小將。於是，她就開始寫大字報，開始批判自己的父母，開始稱呼傻柱和秦淮茹為階級敵人。
秦淮茹急得直哭，可又不敢說什麼。她怕說多了，何雨水更加叛逆。她只能躲在屋裡，偷偷地抹眼淚。那個她曾經當成親生女兒一樣疼愛的小姑娘，如今卻對她冷眼相向，她怎麼能不傷心？
雨水還是個孩子，傻柱唉聲嘆氣，蹲在門口，一根接一根地抽菸。她懂什麼？被人一煽乎，就覺得自己是革命小將了。那些人的話，她當成聖旨，她親哥的話，她當成耳旁風。
別當著雨水的面說這些，秦淮茹勸他，眼睛紅腫。萬一讓她聽到了，又得吵。她現在是小將，咱們是階級敵人，說不過她的。
傻柱把菸頭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這世道，真他媽的瘋了。
林向東的女兒林彤才四歲，還不懂事。她只知道外面很亂，很多哥哥姐姐都在喊口號。她不曉得什麼是，什麼是，她只知道最近來跟她玩的小朋友少了，院子裡的叔叔阿姨們不再像從前那樣笑眯眯地逗她了。
爸爸，有一天她問林向東，小手拉著他的手指，仰著小臉，眼睛裡滿是天真和疑惑。外面那些人為什麼要喊口號？
林向東蹲下來，看著女兒清澈的眼睛。那雙眼睛，像一汪清泉，沒有被這個時代汙染。他心裡一酸，想了想，說：因為他們想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
那他們為什麼要喊口號呢？林彤歪著頭，那模樣可愛極了。喊口號就能讓國家變好嗎？
因為……林向東一時語塞。他該怎麼跟一個四歲的孩子解釋這個瘋狂的時代？他難道要說，那些人喊口號，是因為他們迷失了方向？他難道要說，那些激昂的口號背後，是無盡的混亂和傷害？
因為他們覺得喊口號就能讓國家變好。他最終這樣說，聲音輕柔。
可是喊口號就能讓國家變好嗎？林彤歪著頭問，那問題天真而深刻，像一把錐子刺進林向東的心裡。
林向東忍不住笑了。他抱起女兒，親了親她的臉蛋。你還小，長大了就懂了。
林彤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玩她的布娃娃去了。她把布娃娃抱在懷裡，小聲說著什麼，彷彿在安慰它。林向東看著女兒，心裡五味雜陳。這個小小的孩子，是這個瘋狂世界裡唯一的純淨。他一定要守護好這份純淨，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四周。四合院的牆壁斑駁，瓦縫裡長滿了野草。曾經，這裡充滿了歡聲笑語，充滿了鄰里間的溫情。可如今，那些溫情被猜疑取代，那些歡笑被口號淹沒。東廂房的窗戶裡，有人在偷偷地看著他，看到他回頭，又趕緊把窗簾拉上。西廂房的門口，許大茂正站在那裡，跟劉海中低聲說著什麼，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瞟著他。
許大茂。這個院子裡最讓林向東看不起的人。他向來是個牆頭草，風往哪邊吹，他就往哪邊倒。如今，他緊緊跟在劉海中身後，充當他的耳目和幫兇。他看林向東的眼神里，帶著幸災樂禍和落井下石。他一直在等，等著林向東倒黴，等著看他笑話。
林向東迎著許大茂的目光，沒有退縮。他看著這個曾經熟悉的四合院，看著這些曾經熟悉的鄰居們，心裡湧起一種深深的痛心和悲哀。院子還是那個院子，槐樹還是那棵槐樹，可人，已經不是那些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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