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技術那麼好，為什麼不教給別人？其中一個人問。
我教了。林向東說，這些年我帶了多少徒弟，廠裡都有記錄。
那你為什麼還留著一手？
林向東笑了。我留了什麼？我天天在車間裡，圖紙攤在桌上，誰想學，我隨時教。可你們問問，有多少人願意坐下來，花三年五年，把一本《機械原理》從頭到尾啃下來？
那三個人互相看了看，沒說話。他們手裡那份材料，洋洋灑灑寫了十幾頁，可真正站得住腳的，一句也沒有。
你先回去吧。最後，領頭的那個人擺擺手，這事還沒完，你隨時聽候通知。
林向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工裝，推門走了出去。
回到車間，吳科長正在等他。
吳科長今年五十六了，頭髮花白，身體瘦弱。他拄著一根棗木柺杖，站在機床旁邊，看見林向東回來，迎了上來。
怎麼樣？他問。
沒事。林向東說，問了幾句，讓我回來了。
吳科長點點頭，眼神里卻滿是憂慮。他拉著林向東的袖子，走到車間角落，壓低聲音：向東，你要小心。現在廠裡亂了套，誰說了算，誰也說不清楚。周書記被帶走了，下一步輪到誰，沒人知道。
我知道。林向東說。
你知道就好。吳科長嘆了口氣，我這把老骨頭，怕是撐不了多久了。但你不一樣，你還年輕，技術好，廠裡離不開你。不管發生什麼，你得挺住。
吳科長，您放心。林向東說，只要機器還在，我就還在。
吳科長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欣慰。他伸出手，拍了拍林向東的肩膀。那隻手乾枯而有力，像老樹根一樣。
好孩子。他說，廠裡這些年輕人，懂技術的沒幾個，懂人心的更少。你兩樣都懂，難得。
他轉過身，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回了辦公室。那背影佝僂而緩慢，在空曠的車間裡顯得格外孤單。
林向東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吳科長是廠裡的老人了，從十六歲進廠當學徒，一干就是四十年。他帶過的徒弟數不清，經手的專案數不盡。可如今，他也成了被懷疑的物件。
這世道，真是變了。
那天晚上，林向東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抽菸。天上沒有星星，只有一輪冷月，在黑色的雲層裡時隱時現。寒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吹得他縮緊了脖子。他的手指凍得發麻，可他還是一支接一支地抽著。
婁曉娥走過來，輕輕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冰涼，卻給了他溫暖。別想太多。她說。
林向東把煙掐滅，菸灰在寒風中散落。我在想，周書記現在怎麼樣了。
婁曉娥沒有說話。她只是靠在他的肩膀上，靜靜地陪著他。
曉娥，林向東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也被帶走了，你怎麼辦？
婁曉娥的手一緊。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那我就等你。她說，不管多久，我都等。
林向東轉過頭，看著她。月光灑在她的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堅定，一種讓人心安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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