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1月,新年。
北京的天,灰濛濛的。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塊沉重的幕布,把所有的陽光和希望都遮住了。寒風從西北方向呼嘯而來,捲起街道上的灰塵和紙屑,吹得光禿禿的樹枝嗚嗚作響。街上的行人縮著脖子,裹緊棉衣,腳步匆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緊張和不安,彷彿這座古老的城市,正被一股看不見的恐懼所籠罩。
1967年的第一天,四合院裡沒有一點過年的氣氛。往年這個時候,院子裡早就掛上了紅燈籠,貼上了春聯,孩子們穿著新衣裳,在院子裡放鞭炮、追逐打鬧。大人們互相拜年,說些吉祥話,送些年貨,整個院子都沉浸在濃濃的節日氛圍中。可今年,什麼都沒有。
院子裡的老槐樹,枝條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枯黃的葉子早已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像一隻只伸向天空的求救的手。往年的春節,槐樹上總會掛幾個紅燈籠,孩子們圍著樹轉圈嬉戲。如今,樹上只有幾片殘留的破紙——那是幾個月前貼的紙條,被風雨侵蝕得支離破碎,在風中嘩啦作響。
西廂房門口,閻埠貴蹲在那兒,手裡捧著一隻缺了口的瓷碗,碗裡是幾根鹹菜和半個窩頭。他一邊啃著窩頭,一邊呆呆地看著院子中央。他的眼神空洞而迷茫,像是失去了靈魂。劉海中從屋裡走出來,看了他一眼,冷哼一聲:老閻,你倒是清閒。
閻埠貴趕緊站起來,陪著笑臉:劉主任……過年好。
過什麼年?劉海中把脖子一梗,現在是什麼時候了,還過年?
閻埠貴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他轉身回了屋,把門關得緊緊的。門縫裡,漏出一絲微弱的燈光,像一隻受傷的眼睛。
外面的局勢比1966年更亂了。
工廠停工了,機關裡也是一片混亂,學校不上課,商店關門早……整個城市都陷入了一片躁動。北京城的大街小巷,到處都能看到成群結隊的人,舉著東西,喊著什麼,像一股股洪流,在城市的血管裡奔湧。可那洪流裡,湧動的不是熱血,而是混亂和恐懼。
街面上的衝突也多了起來。不同派別的人,為了各自的主張,在街頭巷尾起了摩擦。他們用磚頭、棍棒互相推搡,有人受了傷,有人倒在了地上。醫院的急診室裡擠滿了傷員,醫生和護士們疲於奔命。可沒有人敢說什麼,因為那是,是,誰敢質疑,誰就是有問題的人。
林向東每天上班的路上,都能看到這些場景。他騎著那輛舊腳踏車,穿過衚衕,穿過街道,穿過那些混亂的人群。有一次,他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看到兩群人在那裡對峙。雙方各有一兩百人,手裡舉著標語和棍子,互相叫罵。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氣息,彷彿一根火柴就能點燃整個火藥桶。
打倒對方!
我們有理!
叫喊聲此起彼伏,聲嘶力竭。林向東遠遠地繞開了,他的心怦怦直跳。他不知道,這些人在喊叫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們正在毀掉這個國家。他只知道,他必須活著,必須保護好自己和家人。
軋鋼廠也徹底停產了。
廠裡那夥年輕人雖然佔了地方,可他們根本不知道怎麼管理工廠。機器沒人會開,原材料沒人知道怎麼調配,技術資料又被毀得七零八落。軋鋼廠這座曾經熱火朝天的工廠,如今變成了一座死氣沉沉的廢墟。車間的大門敞開著,像一張張飢餓的嘴。裡面的機器上落滿了厚厚的灰塵,地面上積著汙水和鐵鏽,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和鐵腥味。
林向東每天還是去廠裡上班。雖然沒什麼事可做,可他不想待在家裡。他怕自己會胡思亂想。與其坐在家裡看著窗外的混亂,不如來廠裡守著這些機器。至少,這些機器不會欺騙他,不會背叛他,不會瞎叫喚。
林工,有一天,吳科長拄著柺杖來找他。老人站在車間門口,看著眼前荒涼的景象,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痛心和無奈。你看這廠子……
林向東知道吳科長想說什麼。他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裡像刀割一樣難受。曾經繁忙的車間,如今空空蕩蕩;曾經轟鳴的機器,如今鏽跡斑斑;曾經驕傲的工人,如今無所事事。那座他曾經傾注了全部心血和熱情的工廠,如今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墳墓,埋葬著曾經的輝煌和夢想。
他走到一臺軋鋼機前,伸手撫摸著冰冷的機身。那機身上,還留著他當年刻下的標記——一個字,代表林向東。那是他改進這臺機器時留下的記號。如今,字跡還在,機器卻不動了。灰塵覆蓋了一切,彷彿時光已經在這裡凝固。
會好起來的。林向東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不信。可除了說這句話,他還能說什麼?他總不能告訴老人,一切都完了,沒有希望了。
吳科長看著他,苦笑著搖了搖頭。向東,你是個好小夥子。我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比你更執著的人。可這次……這次不一樣啊。
我知道。林向東低下頭。可機器還在,技術在咱們腦子裡。只要這些還在,就有希望。
希望……吳科長喃喃地重複著這個詞,彷彿在咀嚼一塊苦澀的藥。希望。
一月,報紙上刊登了一些文章,語氣激昂而堅決,號召全國各地的年輕人行動起來,以上海那邊的事為榜樣,換換風氣。一時間,從中央到地方,從城市到鄉村,各種運動風起雲湧。
全國各地的新班子開始出現,成了新的管理機構。這些新班子,由年輕人、軍代表和一些幹部組成,取代了原來的班子。他們掌握了權力,卻缺乏管理能力和經驗。他們把工廠變成了爭吵的地方,把機關變成了爭論的地方,把整個社會都攪得不得安寧。
軋鋼廠也換了新班子。新班子的負責人是一個叫張文化的轉業軍人,四十多歲,國字臉,濃眉大眼,說話嗓門很大。他不懂技術,但懂。在他看來,工廠不是生產的地方,而是搞運動的陣地。生產不重要,重要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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