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聲音平靜。我可以試試。
張文化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就對了。服從安排,才有出路。
接下來的日子,林向東開始收拾殘局。
他把自己偷偷抄寫的技術資料整理出來,一點一點地教給那些願意學習的工人。廠裡那夥年輕人雖然佔了地方,可他們也知道,沒有技術,工廠就玩不轉。所以他們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新班子的人也要吃飯,也要用鋼,也要過日子。他們喊著運動高於一切的口號,可他們也需要工廠運轉。
林向東不在乎他們怎麼看。他只在乎這些技術能不能傳下去。他白天在廠裡,帶著幾個願意學習的工人,一臺一臺地檢查機器。他給他們講解軋鋼機的原理,告訴他們每一個引數的意義,手把手地教他們怎麼操作、怎麼維護。工人們聽得認真,記得用心。他們知道,這些知識,是這個工廠最後的希望。
林工,有一天,一個年輕工人問他。那是個十八歲的小夥子,臉上還帶著稚氣,眼睛裡卻閃爍著對知識的渴望。這些技術,你是從哪兒學的?
林向東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了。每一次聽到,他都要小心翼翼地回答。因為在現在這個年代裡,從哪兒學的問題,可能是一個陷阱。
我……他想了想,我是跟師傅學的。
您師傅是誰?年輕工人追問。
我師傅是孫福全。林向東說,那聲音裡帶著一絲懷念和悲傷。他是個老鉗工,一輩子的手藝都教給了我。他手上有無數個傷疤,每一個都是在機床旁留下的。他教我,技術這東西,學會了就是自己的,誰也搶不走。
那您師傅的手藝是跟誰學的?年輕工人若有所思。
他師傅……林向東想了想,那我就不知道了。
年輕工人點點頭,若有所思。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筆記本,那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林向東講的內容。他反覆地看著,嘴裡小聲唸叨著,像是在背誦什麼珍貴的經文。
林向東看著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師傅。孫福全已經走了快兩年了。可他教給自己的東西,卻永遠留在了林向東的心裡。那些操作要領、那些經驗訣竅、那些為人處世的道理,像一顆顆種子,種在了他的心裡,生根發芽,長成了參天大樹。
這就是傳承吧。師傅傳給徒弟,徒弟再傳給徒弟。一代一代,薪火相傳。哪怕在這個最黑暗的年代裡,這火種也沒有熄滅。它藏在破舊的筆記本里,藏在深夜的燈光下,藏在那些不怕危險的年輕人的心中。
1月底,軋鋼廠終於重新開工了。
那是一個寒冷的早晨,天上飄著細碎的雪花。林向東站在車間裡,看著工人們一個個走進崗位。他們穿著油汙的工作服,戴著安全帽,臉上帶著緊張和期待。那些機器,經過了林向東和幾個老工人的反覆檢查和除錯,終於可以重新運轉了。
準備——啟動!林向東下達了命令。
電閘合上的瞬間,車間裡響起了一陣低沉的轟鳴。那聲音起初有些生澀,像是久病初愈的病人,在努力地恢復呼吸。然後,漸漸地,聲音變得連貫起來,變得有力起來。軋鋼機的滾輪開始轉動,傳送帶開始執行,爐子開始升溫。車間裡,重新充滿了那種熟悉的、令人心安的轟鳴聲。
雖然產量只有以前的一成,可機器終於又轉起來了。紅色的鋼水在爐子裡翻滾,火花四濺,照亮了工人們疲憊而興奮的臉。那是希望的光芒,是生命的光芒。在這個寒冷的冬日裡,它溫暖了每一個人的心。
林向東站在車間裡,看著那些鏽跡斑斑的軋鋼機重新轟鳴,眼眶有些溼潤。不容易。真的太不容易了。他想起這幾個月來的日日夜夜——那些被人找麻煩的恐懼、那些抄寫的深夜、那些四處奔走的日子。一切都值了。只要機器在轉,只要技術在傳,一切就都值了。
向東。婁曉娥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她穿著一件厚厚的棉衣,頭上包著一條圍巾,臉頰被凍得通紅。可她微笑著,那笑容像冬日裡的一縷陽光。
你怎麼來了?林向東轉過身,看著她。
我來看看你。她笑了笑,眼睛裡滿是心疼。我知道你最近壓力大,過來陪陪你。
林向東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卻給了他溫暖。謝謝你,曉娥。
謝什麼?她輕聲說,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一起面對。
林向東點點頭。是的,一起面對。不管前方有多少風雨,他們都會一起面對。因為他有她,有孩子,有技術,有信念。這些東西,是任何風暴都奪不走的。
外面,風雪正緊。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覆蓋了灰色的屋頂,覆蓋了光禿禿的樹枝,覆蓋了這座混亂而疲憊的城市。四合院裡的鞭炮聲稀稀落落,偶爾有一兩聲,很快又消失在風雪中。可林向東的心裡,卻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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