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8月，夏末。
北京的天空依然悶熱，可比起七月那令人窒息的酷熱，已經稍稍緩和了一些。傍晚時分，偶爾有一陣涼風吹過，帶來一絲短暫的清爽。街道上的梧桐樹葉開始泛黃，邊緣微微卷起，預示著秋天即將來臨。可在那個特殊的年份，沒有人有心情欣賞季節的變化。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緊張而壓抑的氣氛中，批鬥會、大字報、口號聲，像永不停歇的浪潮，一波接著一波。
情況比林向東想象的還要嚴重。
馬繼紅對林向東的攻擊，已經從最初的大字報，發展到了公開批鬥。這不僅僅是個人恩怨，更像是一場有預謀、有組織的圍剿。馬繼紅像是瘋了一樣，不分白天黑夜地貼大字報、組織批鬥會、煽動群眾情緒。他的眼神中有一種病態的狂熱，彷彿只有用最極端的方式，才能證明自己的革命性，才能洗刷他出身資本家家庭的。
那天下午，一場批鬥會在軋鋼廠的大禮堂舉行。
禮堂原本是工人們開大會、學技術的地方，牆上掛著安全第一質量至上的標語。現在，那些標語被撕掉了，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紅色標語——將革命進行到底打倒一切牛鬼蛇神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主席臺上，毛主席的巨幅畫像莊嚴而肅穆，可在某些人眼裡，那畫像只是他們借題發揮的工具。
林向東被押上臺時，臺下已經站滿了人。工人們被組織來接受教育，他們大多低著頭，不敢看臺上。人群中，有幾個馬繼紅的親信，他們的眼神狂熱，手裡揮舞著紅寶書，隨時準備響應號召。
林向東！老實交代你的問題！馬繼紅站在主席臺上，聲音尖利刺耳。他穿著一身嶄新的綠軍裝，腰間繫著皮帶，胸前彆著毛主席像章，一副革命小將的派頭。可他那雙細長的眼睛裡，卻閃爍著一種陰冷的光芒，那不是革命熱情，是仇恨，是嫉妒，是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
林向東站在臺上，雙手被反綁在身後。他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平靜。他早就料到了這一天。從馬繼紅開始貼大字報的那天起，他就知道，這個人不會善罷甘休。可他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我的技術，是我十四年來一點一點學來的。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在空曠的禮堂裡迴盪，是在工作中積累的，是在每一個車間、每一臺機器上磨出來的。我對得起國家，對得起良心。
放屁！馬繼紅衝上臺，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那個技術，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能掌握的！你對軋鋼工藝的改進，對裝置引數的調整，那是一般工人能做到的嗎？你肯定是特務！是裡通外國！你的技術，是從敵特那裡來的！
臺下響起一陣騷動。有些人開始交頭接耳——他們當然知道林向東的技術是怎麼來的。這些年來，他每天都是最早到車間、最晚離開的人。他晚上看書看到深夜，週末也不休息，泡在技術室裡研究圖紙。他的每一滴汗水，每一個進步，都有目共睹。
可誰敢站出來為他說話？站出來，就是下一個被批鬥的物件。
特務？林向東冷笑了一聲，他的眼神直視馬繼紅，毫無畏懼，馬繼紅，你知道什麼是特務嗎？特務是刺探情報、破壞生產的。你說我是特務，那你拿出證據來！我十四年來，為軋鋼廠創造了多少產值？為國家的工業建設貢獻了多少力量？如果我是特務，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馬繼紅被他說得啞口無言。
他確實沒有證據。一個字也沒有。可他不能承認。他已經被推到了這個位置上，如果退讓，就意味著失敗，意味著他革命小將的威信將蕩然無存。
你……你別囂張！他惱羞成怒，聲音更加尖銳，來人，把他給我關起來！關到車間的小黑屋裡去！讓他好好反省！不交代問題，就不許吃飯！
兩個造反派衝上來，粗暴地把林向東拖下臺。他沒有反抗，只是冷冷地看了馬繼紅一眼。那一眼，像一把刀，直刺馬繼紅的心臟。馬繼紅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隨即又惱羞成怒地吼道：看什麼看！走！
那天晚上，林向東被關在車間的一間小屋裡。
那屋子原本是放工具的，只有幾平米，沒有窗戶，空氣渾濁悶熱。牆角堆著生鏽的扳手和廢舊的零件，散發著金屬的腥氣和機油的味道。夏天還沒過去，屋子裡像一個蒸籠，讓人喘不過氣來。
林向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他的雙手被綁了一下午，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血痕。他揉了揉手腕，抬頭看著天花板——那裡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被一根電線吊著，隨風微微搖晃，在牆上投下詭異的影子。
門被輕輕推開了。
林工，吃點東西吧。一個壓低的聲音響起。
林向東抬頭一看，是李援朝。這個年輕工人是前兩年進廠的，跟著林向東學了不少技術。他長得敦實憨厚，平時話不多，但做事踏實。此刻，他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碗，碗裡是幾個窩頭和一碗鹹菜。
你怎麼來了？林向東有些驚訝。
我……李援朝猶豫了一下，把碗放在地上，壓低聲音，林工，我不相信你是特務。
林向東看著他，苦笑了一下。在這個人人自危的時代，能有人站出來表達信任，已經是難能可貴了。
援朝，謝謝你。他接過碗，卻沒有馬上吃，你冒險給我送飯，要是被人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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