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亮起燈，老王披著衣服出來，看到是林向東，愣了一下。
林工？這麼晚了，你怎麼……
我想進去看看周書記。林向東直接說。
老王的臉色變了，他下意識地往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你瘋了吧？周鐵生現在是最敏感的人。你去看他？被人知道了，你也得被關進去！
我就看一眼。林向東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那是他攢了半個月的煙票才買到的大前門，塞到老王手裡，五分鐘，就五分鐘。
老王看著手裡的煙，猶豫了一下。他家裡有六個孩子，老婆身體又不好，平時連飯都吃不飽，更別說抽菸了。這包大前門對他來說，誘惑力太大了。
五分鐘。他終於鬆了口，壓低聲音，你動作快點，要是被人發現了，咱倆都得完蛋。
謝謝你，老王。林向東感激地點點頭。
老王開啟倉庫的門，一股黴味和汗臭撲面而來。倉庫裡漆黑一片，只有角落裡有一盞昏黃的煤油燈。藉著微弱的燈光，林向東在倉庫角落裡找到了周鐵生。
老人蜷縮在一堆廢棄的麻袋中間，身上蓋著一件破爛的軍大衣。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脖子上的血痕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那塊寫著字的木牌，就放在他身邊，像一個無聲的控訴。
周書記。林向東輕聲叫他，聲音哽咽。
周鐵生抬起頭，看到林向東，眼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恢復了平靜。他掙扎著坐起來，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向東？你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您。林向東蹲下身，看著老人憔悴的臉，心裡一陣酸楚。僅僅一年不見，周鐵生就像老了二十歲。他的眼窩深陷，顴骨突出，臉上的皺紋像一道道溝壑，刻滿了苦難和滄桑。您……您怎麼瘦成這樣了？
老了，不中用了。周鐵生苦笑了一下，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像砂紙摩擦木板，倒是你，聽說你還在幹活？
嗯。廠裡讓我當技術組組長。林向東說，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些，我能做的不多，只能儘量讓軋鋼廠維持運轉。
好，好。周鐵生點點頭，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欣慰，向東，你做得對。不管什麼時候，工人就得幹活。工廠不能停，國家不能亂。
我知道。
還有，周鐵生壓低聲音，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分享一個至關重要的秘密，你要小心一個人。
馬繼紅。周鐵生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那一刻，他彷彿又變回了那個運籌帷幄的黨委書記，這個人不簡單。他父親是做生意的，以前被人針對，死了。他為了撇清關係，表現得特別激進。但我總覺得……他背後有人。
背後有人？林向東心裡一沉。
你想想，周鐵生說，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林向東的耳朵，他為什麼要針對你？你的技術是實打實的，誰也否定不了。他非要給你找麻煩，是為什麼？
林向東沉默了。
他確實一直在想這個問題。馬繼紅對他的敵意，似乎超出了正常的範圍。那種咬牙切齒的仇恨，不像是因為立場不同，更像是……針對他個人。
有人在利用他。周鐵生說，至於是什麼人，我現在還不清楚。但你要小心。那個人不簡單，可能……不是咱們廠的人。
林向東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想起那個深夜在院子裡轉悠的黑影，想起趙德山說過的敵特活動。難道，這一切真的和境外勢力有關？馬繼紅只是一個被利用的棋子？
我知道了。林向東點點頭，周書記，您放心，我會小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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