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你是個好人。以後院子裡有什麼事，你就叫我。我閻埠貴別的本事沒有，跑腿幫忙還是可以的。
說完，他就走了。月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的腳步不再像往日那樣輕快——往日他總是走路帶風，因為每一步都在算計著時間、算計著路程、算計著能耗。可此刻，他的腳步沉穩而緩慢，像是一個終於卸下重擔的人。
林向東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些感慨。
閻埠貴的變化，不是一朝一夕的。
早在幾個月前，那場針對他的就已經開始了。雖然他不是幹部，也不是走資派，但他在舊社會給地主家當過賬房先生——雖然只是幹了三個月就被辭退了——這也成了他的。
造反派們把他從家裡揪出來，逼他跪在院子裡，讓他交代。那些年輕人戴著紅袖章，手裡揮舞著皮帶，眼神狂熱而兇狠。閻埠貴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他那套的本事在那一刻完全失效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我有罪，我剝削過勞動人民。
你剝削什麼了？一個造反派一腳踢翻了他面前的凳子，你給地主當賬房，幫地主剝削農民，這就是你的罪行！
是，是，我有罪……閻埠貴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他活了六十七年，第一次感受到這種徹骨的恐懼。他算計了一輩子，算計著怎麼省錢、怎麼佔便宜、怎麼不吃虧。可面對這種暴力，他所有的算計都毫無意義。
批鬥會結束後，閻埠貴被放回了家。他躺在床上，三天沒有出門。他的老伴兒端來的飯，他也吃不下去。他只是瞪著眼睛看著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道裂紋，像一張巨大的蛛網。
他想起了很多往事。
想起了小時候，家裡窮得揭不開鍋，他跟著母親去討飯。想起了年輕時，他在賬房先生的位置上幹了三個月，就因為算錯了一筆賬，被地主一腳踢出門。想起了他這一生，為了省下幾分錢，和妻子吵過多少次架。想起了他的孩子們，小時候多麼黏他，多麼崇拜他，可長大以後，一個個都遠離了他，彷彿他是什麼可怕的瘟疫。
他算計了一輩子，到底得到了什麼？
錢？是的，他確實攢了一些錢。可那些錢，在造反派抄家的時候，被翻了個底朝天。他藏在床底下的那個鐵盒子，被翻了出來，裡面有一百多塊錢——那是他攢了半輩子的積蓄。造反派當著他的面，把那些錢裝進了口袋，說是。
他心疼嗎？當然心疼。可那一刻，他突然意識到，錢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當那些造反派翻他的東西時，四合院的鄰居們——那些曾經被他算計過、被他佔過便宜的人——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他求情。
他孤獨極了。
可後來，事情有了轉機。
林向東在暗地裡幫了他。雖然林向東沒有公開站出來說話——那在這個時代是不可能的——但他偷偷讓婁曉娥給閻埠貴家送去了幾斤白麵和一罐豬油。他還託關係，幫閻埠貴的老伴兒在街道廠裡找了個臨時工的工作，每個月有十幾塊錢的收入。
閻埠貴知道，這些都是林向東做的。他嘴上沒說，但心裡記著呢。
從那以後，他就開始變了。他不再那麼摳門了，不再事事算計了。他開始主動幫鄰居們幹活，誰家需要幫忙，他都是第一個到。他開始把家裡多餘的東西送出去——雖然他家的東西實在不多。他甚至開始把自己的一些生存經驗傳授給院子裡的年輕人，教他們怎麼在物資匱乏的年代過日子。
劉海中對他的變化，一直抱著一種複雜的態度。一方面，他欣賞閻埠貴的——在這個時代，誰轉變得好，誰就能活得更好。另一方面，他又看不起閻埠貴。他覺得，閻埠貴這種是投機取巧，是為了保住自己。在劉海中的眼裡，閻埠貴始終是一個精明算計的老狐狸，就算披上了的外衣，骨子裡的東西也不會變。
可林向東不這麼看。
他知道，閻埠貴的變化是真實的。那種從內到外的轉變，不是裝出來的。一個人可以裝一天，可以裝一個月，但不可能裝一輩子。閻埠貴的眼神變了，他的語氣變了，他的行為變了。他開始真正關心別人，真正願意付出，真正體會到比更快樂。
那天晚上，林向東躺在床上，婁曉娥已經睡著了。他看著窗外的月光，心中思緒萬千。
這場運動，改變了很多人。
有些人在混亂中變得瘋狂，他們被權力的滋味衝昏了頭腦，變成了一臺臺冷酷無情的機器。有些人在混亂中變得冷漠，他們學會了明哲保身，學會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學會了在任何時候都不表態、不站隊、不冒險。
但也有人，在混亂中看清了生活的本質。
閻埠貴，就是後者。
他的轉變，是被迫的，也是自願的。被迫，是因為那場批鬥讓他失去了所有的尊嚴和安全感；自願，是因為他在那種絕望中，突然領悟到了人生的真諦。他意識到，錢財乃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真正能留在人心裡的，是善意，是溫情，是那些在困難時刻伸出的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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