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11月，初冬。
北京的天空開始變得灰濛濛的，像一塊被蒙上了一層薄紗。太陽失去了夏日的熾烈，變得像一個慘白的圓盤，掛在灰藍色的天幕上，散發出微弱而無力的光。寒風從西北方向吹來，帶著刺骨的涼意，卷著地上的落葉和塵土，在街道上打著旋兒。人們走在路上，縮著脖子，裹緊棉衣，腳步匆匆，彷彿這樣就不會被寒風吹透。
四合院的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已經落光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像一雙雙伸向天空的枯手。樹枝在風中搖晃，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某種低沉的嗚咽。院子裡的水管開始結冰，每天早上，都要有人用熱水澆半天才能出水。
劉海中最近很得意。
他當上了街道上的一個小頭目，每天穿著舊軍裝，腰間繫著皮帶，到處開會、作報告、貼紙條。他走在街上，胸脯挺得高高的，下巴微微抬起，眼神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看到熟人，他不再像以前一樣點頭哈腰，而是微微抬抬下巴，一聲，就算是打招呼了。
老劉如今可是官運亨通啊。閻埠貴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面泡著最便宜的茶葉。他看著劉海中從門口走過，酸溜溜地說。
劉海中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得意，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亢奮的光。他拍了拍腰間的皮帶，發出的一聲脆響。
那當然。他得意洋洋，聲音都比平時洪亮了幾分，我劉海中是什麼人？家裡條件一般，沒什麼背景。這種時候不出頭，什麼時候出頭？那些當領導的、有本事的人，就是得靠我們來收拾！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大，故意讓院子裡的人都聽到。四合院的鄰居們紛紛從窗戶裡探出頭來，有人羨慕，有人畏懼，有人暗暗撇嘴。劉海中享受著這種被注視的感覺，彷彿他已經是這個院子裡最有權勢的人。
可林向東看得出來，劉海中其實也在煎熬。
他那個小頭目，說白了就是給人跑腿的。真正有權力的人——那些年輕人的頭目、街道新班子的成員——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他所謂的，就是坐在角落裡聽人家佈置任務；他所謂的作報告，就是照著別人寫好的稿子念一遍；他所謂的貼紙條，就是半夜三更被人叫起來，提著糨糊桶，在寒風裡瑟瑟發抖地幹活。
可他不能表現出來。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這個位置，是他用尊嚴、用良知、甚至用別人的血換來的。他不能讓別人看出他的虛弱，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的內心深處，正在經歷著一場劇烈的風暴。
劉海中站隊的過程，並非一帆風順。
他最初只是想。在那個風雨飄搖的年代，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位置。閻埠貴因為以前給地主家當過賬房被人針對，易中海因為思想保守被人貼紙條，周鐵生因為當領導被人關進了倉庫。四合院裡，人人自危，誰也不知道下一個倒黴的是誰。
劉海中不想成為下一個。
他出身一般，照理說應該是乾淨的，是最安全的。可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他太想當官了。這個願望從他年輕時就一直縈繞在心頭，像一顆種子，在他心裡生根發芽，長成了參天大樹。他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有一天能夠出人頭地，能夠被人尊重，能夠擺脫那種卑微而渺小的生活。
馬繼紅正是抓住了他的這個弱點。
那天，馬繼紅找到了劉海中。他們在一間廢棄的倉庫裡見面，周圍沒有其他人。馬繼紅穿著筆挺的舊軍裝，胸前彆著像章，看起來威風凜凜。他的眼神中帶著一種誘惑和威脅，像一條吐著信子的蛇。
劉海中，你想不想往上爬？馬繼紅開門見山。
劉海中愣了一下。他看著馬繼紅，心跳加速。往上爬？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事。他最大的奢望，不過是能在街道里當個小組長，或者在某次大會上發個言。可往上爬？那是他連想都不敢想的。
你……你什麼意思？劉海中結結巴巴地問。
我的意思很簡單。馬繼紅湊近了一些，他的聲音低沉而充滿誘惑，你家裡沒什麼背景，這是你的優勢。現在需要像你這樣的人站出來，說那些當領導的人不好。只要你說得夠多、夠狠，你就能往上爬。爬得越高，權力越大。到時候，你想什麼有什麼。
劉海中嚥了咽口水。他的喉嚨乾澀，心跳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他想起了自己這一輩子的卑微——在工廠裡幹了三十年，始終是一個普通工人。在四合院裡，他的地位連閻埠貴都不如，至少閻埠貴還有三間正房。他想起了那些看不起他的人，想起了那些嘲笑他想當官想瘋了的人。
如果他能抓住這個機會……
可是……說誰不好？他問。
周鐵生。馬繼紅吐出這三個字，眼神中閃過一絲陰冷的光，他是廠裡最大的領導。你只要站出來說他不好，說他怎麼壓迫工人、怎麼搞不正之風、怎麼重用林向東，你就立了大功。到時候，我保你當上街道新班子的副主任。
劉海中猶豫了。
周鐵生。這個名字在他心裡激起了複雜的情感。他和周鐵生並沒有直接的交集，但他知道，周鐵生是林向東的恩人。而林向東，是四合院裡唯一一個真正對他好的人。林向東從來沒有嘲笑過他，從來沒有看不起他。每次他遇到困難，林向東都會伸出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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