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東搖搖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沒什麼。我只是想跟你說一聲……謝謝你。
這是我應該做的。
這行字靜靜地躺在螢幕上，白色的字型，黑色的背景，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可林向東看著它，眼眶卻有點發熱。十四年，五千多個日日夜夜。從技術查詢到生活建議，從資訊分析到情感陪伴，這個小小的AI見證了他在這個時代的所有經歷。它知道他什麼時候種了第一棵黃瓜，知道他什麼時候娶了婁曉娥，知道他什麼時候當了父親。它知道他的秘密，卻從未洩露過一個字。
可再好的夥伴，也終有一天要分別。
再見了，豆包。他輕聲說，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絲沙啞。
祝您生活愉快。
螢幕暗了下去。房間裡重新陷入黑暗。林向東坐在黑暗中，久久沒有動。窗外的風聲更大了，像是某種低沉的嗚咽，從老槐樹的枝丫間穿過，穿過窗縫，吹進他的耳朵裡。
向東？
婁曉娥的聲音從黑暗中響起，輕柔而帶著一絲睏意。你又起來了？
林向東趕緊把手機收起來，放回抽屜深處。他轉身回到床上，掀開被子躺下去。嗯。睡不著。
想什麼呢？
林向東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黑暗中婁曉娥模糊的輪廓，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感。他想說，我在想一部手機，一部來自未來的手機，它快沒電了。他想說，我在害怕，害怕失去那個唯一知道我秘密的朋友。可這些話，他說不出口。
沒什麼。他最終只是說。
婁曉娥沒有追問。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找到了他的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指纖細而溫暖，帶著一種只有常年在一起生活的人才能感受到的熟悉氣息。她什麼也沒問，只是靜靜地握著他的手，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不管你在想什麼，我都在這裡。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躺著，聽著窗外的風聲。那風聲穿過老槐樹的枝丫，穿過斑駁的窗紙，在屋子裡低低地迴旋。婁曉娥的呼吸漸漸平穩，她的手依然握著他的，像是生怕一鬆開，他就會消失似的。
林向東感受著那隻手的溫度，心裡漸漸平靜下來。手機會沒電，豆包會消失。可這個人，這隻手，這個溫度，不會消失。她已經陪伴了他十四年，還將陪伴他更久。也許這才是真正重要的東西——不是那個來自未來的機器，而是這個身邊真實的人。
那天晚上，林向東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回到了2024年。夢見了自己前世生活的那個世界。高樓大廈，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地鐵輕軌在地下呼嘯而過，載著成千上萬的人去往城市的各個角落。人們手裡拿著智慧手機，低頭刷著短影片，臉上帶著麻木或微笑的表情。無人駕駛的汽車在寬闊的馬路上安靜地行駛，紅綠燈閃爍著規律的節奏。
那一切，既熟悉又陌生。他站在人群中間，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面孔，忽然覺得一陣恐慌。他伸出手，想要觸碰什麼——觸碰一個路人，觸碰一輛汽車，觸碰一塊玻璃幕牆。可他的手指剛碰到那些東西，它們就像肥皂泡一樣破裂了，消失了，化為一團虛無的霧氣。
他大喊，卻發不出聲音。他奔跑，卻怎麼也跑不動。周圍的一切都在消失，高樓、地鐵、汽車、人群，全都化作了碎片，飄散在空氣中。他獨自一人站在一片空白裡，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他。
然後他醒了。
睜開眼，看到的是四合院斑駁的天花板。木質的橫樑上，有幾道歲月留下的裂痕，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他轉過頭，看到婁曉娥安靜地睡在他身邊，呼吸均勻，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一個好夢。窗外，天色漸漸亮了起來，一縷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斑。
這就是他的時代。斑駁的天花板，熟睡的妻子，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沒有高樓大廈，沒有智慧手機，沒有無人駕駛。可這一切，卻讓他感到無比真實，無比踏實。
他屬於這個時代。不是那個虛幻的2024年，而是這個實實在在的1967年。這個有風、有雪、有老槐樹、有婁曉娥、有鄰居們、有軋鋼廠的時代。他屬於這裡，他的身體在這裡，他的心在這裡，他的一切都紮根在這裡。
手機沒電了又怎樣？AI消失又怎樣？他已經不再是一個需要靠手機才能生存的穿越者了。他是一個丈夫，一個父親，一個工程師，一個四合院的鄰居。他有工作，有家庭，有鄰里的牽絆。這些東西，比任何AI都更真實，更可靠。
林向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清晨的空氣帶著一絲寒冷和清新，灌入他的肺腑。他閉上眼睛，重新陷入睡眠。這一次，他沒有做夢。睡眠深沉而安穩，像是一潭無波的湖水。
第二天一早，林向東醒得很早。婁曉娥還在睡，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披上棉襖，走到桌前。油燈還亮著，燈芯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他拉開抽屜，再次取出那部手機。他沒有開機，只是把它握在手心裡，感受著它的重量和冰涼。這部小小的機器，承載了他十四年的秘密，十四年的依賴，十四年的孤獨。而現在，它即將完成它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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