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五月，初夏的風帶著一絲燥熱，吹過南鑼鼓巷的灰牆黛瓦。
院子裡的老槐樹已經披上了濃密的綠裝，巴掌大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灑下一片斑駁的樹影。牆角下的野花肆意地開著，黃的、白的、紫的，星星點點，像是給這片青磚灰瓦的院子繡上了一圈花邊。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氣息，偶爾還能聞到從遠處飄來的槐花香，甜絲絲的，讓人不由得深吸一口氣。
經過幾個月的艱苦攻關，軋鋼廠終於傳來了好訊息。
林向東主導的新一代軋機技術，研發成功了！
這項技術攻關的過程，遠比外人想象的要艱難得多。
那是年初就開始的事了。上級下達軍工材料生產任務之後，林向東就意識到，現有的軋機裝置根本滿足不了要求。那種特種鋼材，對軋製精度和溫度控制的要求極高，用老式的蘇聯軋機生產，不是厚度不達標，就是內部出現裂紋，廢品率高得驚人。
必須改進裝置。林向東在車間會議上說，語氣堅定，沒有好的軋機，就生產不出好的鋼材。這個問題不解決，一切都是空談。
可改進裝置談何容易？廠裡經費緊張，買不到新裝置；技術人員匱乏，很多老師傅只會操作不會改進；再加上運動的干擾，很多原本懂技術的人被打倒了，留下來的也人心惶惶，不敢冒頭。
林向東沒有被這些困難嚇倒。他帶領著一個由七八個人組成的技術攻關小組，開始了夜以繼日的奮戰。
攻關的第一步，是分析問題。
林向東把現有的軋機拆解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個零件、每一個螺絲、每一個軸承，他都親自檢查、測量、記錄。他在筆記本上畫滿了密密麻麻的圖紙和公式，分析每一個部件的功能和缺陷。有的時候，他在機器旁邊一站就是幾個小時，目不轉睛地盯著運轉中的軋機，觀察它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聲響、每一次振動。
問題出在軋輥的冷卻系統上。他終於找到了癥結所在。老式軋機的冷卻系統採用外淋式冷卻，冷卻水直接澆在軋輥表面，溫度控制不均勻，導致鋼材在軋製過程中受熱不均，內部產生應力裂紋。
找到了問題，接下來就是解決問題。
林向東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方案：改用內迴圈冷卻系統。也就是說，在軋輥內部設計一套冷卻水通道，讓冷卻水在軋輥內部迴圈流動，從而實現溫度的精確控制。這個方案，在當時的中國工業界幾乎是聞所未聞的。蘇聯專家以前指導建廠時，從來沒有提到過這種技術。
這能行嗎？技術科的老張提出了質疑。他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技術員，可思想有些保守，蘇聯老大哥都沒用過的東西，咱們能搞出來？
蘇聯老大哥也不是什麼都對。林向東說，聲音平靜卻有力，他們的技術是好，可不是最好的。而且，他們的裝置是幾十年前的設計，早就落後了。咱們不能總是跟在別人後面跑，要敢於創新。
老張還想說什麼，可看著林向東那雙堅定的眼睛，他把話嚥了回去。他知道，這個年輕人的本事，不是他能估量的。
方案確定之後，進入了艱難的試驗階段。
設計、製圖、加工、組裝、除錯……每一個環節都充滿了挑戰。首先遇到的困難，就是加工精度的要求。內迴圈冷卻通道的孔徑只有幾毫米，稍有偏差，就會影響冷卻效果。廠裡的加工裝置精度不夠，林向東就帶著工人們自己動手改進機床，更換更精密的刀具，調整加工工藝。他連續幾天幾夜待在加工車間裡，和工人們一起研究、試驗、改進，直到加工出來的零件符合要求。
然後是組裝。新的冷卻系統和舊的軋機結構需要完美配合，這要求每一個安裝步驟都精確到位。林向東親自上手，和工人們一起安裝。他的手上沾滿了機油和鐵鏽，指甲縫裡嵌滿了黑色的油汙，可他毫不在意。他在機器旁邊鑽進去、爬出來，檢查每一個介面、每一個焊縫、每一個密封點。
第一次試車，失敗了。
鋼材從軋機裡出來，表面出現了一道道細小的裂紋。溫度控制雖然比以前均勻了，可還是不夠精確。林向東站在機器旁邊，看著那根佈滿裂紋的鋼材，一言不發。工人們面面相覷，氣氛沉重得像一塊石頭。
沒事。林向東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失敗是成功之母。咱們再來。
他回到辦公室，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對著滿桌子的圖紙和資料，一坐就是一整天。他重新計算了冷卻水的流量、溫度、壓力，調整了通道的直徑和佈局，甚至改進了軋輥的材質配比。婁曉娥來給他送飯，他只是機械地往嘴裡塞，眼睛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圖紙。
第二次試車，又失敗了。
這次是鋼材的厚度不均勻，中間厚、兩邊薄。林向東沒有氣餒，他分析了失敗的原因，發現是軋輥的剛性不夠，在軋製過程中發生了變形。他重新設計了軋輥的支撐結構，增加了加強筋，調整了受力分佈。
第三次試車，還是失敗了。
第四次、第五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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