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十一月，立冬將至。
北風開始從塞外呼嘯而來，穿過長城，越過燕山，一路咆哮著衝進四九城。街道兩旁的楊樹被風吹得嘩嘩作響，枯黃的葉子打著旋兒飄落，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蕭瑟。清晨出門的人們，都把棉襖裹得緊緊的，圍巾纏了一圈又一圈，只露出兩隻眼睛，在寒風中小步快跑。
可林向東的小屋裡，卻溫暖如春。
婁曉娥包了豬肉白菜餡的餃子。
這是她最拿手的，也是林向東最愛吃的。白菜是院子裡自家種的，雖然到了冬天，可放在地窖裡儲存得正好，剝開外面的老葉，裡面的芯兒嫩得能掐出水來。豬肉是從廠裡的福利分配裡攢下來的，雖然不多，可婁曉娥切得細細的， xed with剁碎的白菜和蔥薑末，再澆上一勺熱滾滾的花椒油，香味瞬間飄滿了整個屋子。
她站在灶臺前，手裡捏著餃子皮，一個一個地包著。她的手指靈巧而熟練，一捏一折一捏，一個個餃子就像是排隊似的整整齊齊地擺在蓋簾上，皮薄餡大，形狀飽滿，像是一個個白白胖胖的小元寶。鍋裡的水已經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白色的蒸汽瀰漫在狹小的廚房裡，把婁曉娥的臉燻得紅撲撲的。
熱氣騰騰的餃子端上桌，林向東夾起一個，放進嘴裡。餃子皮滑嫩而有彈性，咬開一口，鮮美的汁水立刻溢滿口腔，豬肉的香味混合著白菜的清甜，在舌尖上綻開，像是一場味覺的盛宴。
好吃嗎？婁曉娥問，眼睛裡閃著期待的光。
好吃。林向東笑著說，最好吃的餃子。
婁曉娥也笑了，給他夾了一個，放在他的碗裡。兩個人就這樣默默地吃著餃子，屋裡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和窗外呼嘯的風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妙的和諧。
向東，婁曉娥突然開口，聲音很輕，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為什麼總是這麼低調？
林向東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什麼意思？
我是說……婁曉娥猶豫了一下，放下筷子，抬起頭看著他，你這輩子，為軋鋼廠做了那麼多事。救過火，攻破過技術難題，培養了多少徒弟，讓廠裡的產量翻了幾番。可你從來不爭名不爭利。記者要採訪你，你推掉；領導要表彰你，你拒絕；廠裡要給你分房子，你也不要……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可眼睛卻越來越亮。她看著林向東，像是要從他的眼睛裡找到答案。
你到底在想什麼？
林向東沉默了。
他放下筷子，走到窗邊。窗戶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像是誰用指尖在上面畫了一幅抽象畫。他透過冰花的縫隙，望著窗外的夜空。天很黑，星星很少，只有一輪彎月掛在天邊，發出淡淡的冷光。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曉娥，你信不信命？
婁曉娥愣了一下。
我信。林向東輕聲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覺得，一個人這輩子能做什麼事，是註定的。我……來到這個時代，不是為了爭名奪利的。
他說到兩個字的時候，頓了一下。婁曉娥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可她能感受到丈夫話語裡的沉重。她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我只是想做點有意義的事。林向東轉過頭，看著婁曉娥的眼睛。月光從窗戶裡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讓軋鋼廠好起來，讓工人們過上好日子，讓這個國家強盛起來……這些，才是我真正想做的。
婁曉娥看著他，眼睛裡閃著淚光。她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可她能從丈夫的話語裡感受到一種深沉而執著的力量。那是一種超越了個人利益、超越了世俗名利的信念，像是一盞燈，在黑暗中照亮前行的路。
向東……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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