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下班後，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裡，開啟那個鎖著的木箱子。裡面放著一摞摞筆記本，每一本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資料和公式。那是他這幾年來，暗中記錄的所有技術資料。軋鋼機的改進方案、鋼材的配比資料、熱處理的最佳溫度、每一個工藝引數的最優值……他用自己從未來帶來的知識，一點一點地整理、歸納、記錄，把這些寶貴的經驗全部固化在紙上。
他的字寫得很小，很工整，一頁紙上能寫滿幾百個字。他知道，這些資料如果被發現，可能會給他帶來麻煩。可他管不了那麼多了。他必須在有限的時間裡，把所有能留下的東西都留下來。
有時候，他還會偷偷地學習。
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從床底下摸出幾本藏在箱子底層的專業書籍。那是他幾年前託關係從舊書攤上淘來的，有蘇聯的《軋鋼工藝學》，有德國的《金屬熱處理原理》，還有幾本他憑藉記憶從未來帶來的先進技術資料。這些書，在任何運動中被發現都是反革命罪證，可他冒著風險，一頁一頁地研讀、批註、消化。
他把書中的知識和廠裡的實際結合起來，思考著如何改進現有的生產工藝。每一個新想法，他都先記在腦子裡，再驗證在紙上，最後等到時機成熟時，再教給徒弟們。他不會貿然行動，因為他知道，現在不是冒險的時候。可他也不會停止思考，因為他知道，一旦停止，他的知識就會被這個時代遺忘。
傳授徒弟，是他堅守信念的另一種方式。
劉光天是最認真的一個。每天下班後，林向東會留他在車間裡，多教他一個小時。從基礎的機械原理到複雜的工藝流程，從實際操作到理論分析，他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教給他。劉光天學得很認真，筆記本記了一本又一本，遇到不懂的問題就追著問，直到弄明白為止。
師傅，有一次劉光天問，為什麼這個溫度要控制在八百五十度，而不是九百度？
林向東拿起粉筆，在黑板上一筆一劃地畫著溫度曲線圖：因為鋼材在這個溫度區間裡，內部的晶格結構會發生最有利於效能提升的轉變。溫度高了，晶粒會長大，韌性下降；溫度低了，轉變不完全，硬度不夠。八百五十度，是經過無數次試驗得出的最佳值。
劉光天瞪大了眼睛，認真地記在本子上。
這些資料，林向東壓低了聲音，都是我用多年經驗總結出來的。你要記住，但不要外傳。現在時機不對，等將來條件允許了，咱們再把這些東西交給廠裡。
劉光天鄭重地點了點頭。他雖然不完全理解師傅為什麼如此謹慎，可他相信師傅。師傅說時機不對，那就一定不對。他只需要記住，只需要學習，只需要等待。
除了劉光天，周鐵生也是林向東秘密傳授的物件。雖然周書記還在中，可林向東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去他，名義上是彙報工作，實際上是在和他討論技術問題。周鐵生雖然被打倒了，可他的知識還在，他的眼光還在。兩個人在昏暗的小屋子裡，就著一盞煤油燈，討論著軋鋼廠的未來。
向東，周鐵生有一次說，聲音沙啞而低沉，你做的這些，我都看在眼裡。你放心，只要我出去，一定幫你把這些東西推廣出去。
林向東握住他的手，什麼都沒說。有些承諾，不需要說出口。
婁曉娥的餃子吃完了，鍋裡還剩下幾個。她把碗筷收拾了，又燒了一壺熱水，給林向東泡了一杯茶。茶葉是她從鄉下親戚那裡弄來的土茶，雖然不是什麼名茶，可泡出來的茶湯金黃透亮，帶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向東，她把茶杯放在他手邊，輕聲說，不管你在做什麼，我都支援你。
林向東抬起頭，看著她。婁曉娥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像是有星光在裡面閃爍。她的臉上帶著溫柔的微笑，那種微笑裡藏著理解、信任和無條件的支援。
我知道你心裡裝的事很多。她繼續說道，你不說，我不問。可你要是累了，就回來。家裡有熱飯，有熱茶，有我。
林向東的眼眶有些溼潤。他伸出手，握住了婁曉娥的手。她的手有些粗糙，是長年做家務留下的痕跡，可握在手裡，卻溫暖而有力。
曉娥，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活著。
婁曉娥的身體僵了一下。她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微微顫抖著。
你說什麼呢……
沒什麼。林向東笑了笑，那笑容裡藏著太多的無奈和苦澀，就是隨便說說。
他抱緊了婁曉娥，心裡默默地想：還有不到兩年了。在這剩下的時間裡，他要好好珍惜和婁曉娥在一起的每一天。要把該教的東西都教出去，要把該留的資料都留下來，要把該守護的人都守護好。
然後，他才能安心地離開。
那天晚上，林向東開啟手機。
豆包，電量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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