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元旦,新的一年開始了。
四九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冬日裡。天空像是蒙了一層厚厚的灰布,太陽躲在雲層後面,發出一點慘淡的白光,卻驅不散空氣中的寒意。衚衕裡的積雪被踩得結結實實,變成了一層灰黑色的冰,滑溜溜的,走在上面得格外小心。牆角的積雪已經開始發黑,混合著煤渣和塵土,髒兮兮的,和屋頂上新落下的薄薄一層白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可大街小巷裡,依然掛滿了紅色的燈籠和標語。抓革命,促生產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備戰備荒為人民……這些口號用紅漆刷在灰牆上,用黑墨寫在白紙上,一條接一條,一面接一面,把整個北京城裝點得既熱烈又肅殺。紅色的燈籠在寒風中搖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是在訴說著這個年代的矛盾與複雜。
可林向東知道,曙光就要來了。
新年剛過,趙德山就來找他了。
老趙穿著一件嶄新的軍大衣,帽子上落了幾片雪花,走進四合院的時候,帶進來一股凜冽的寒氣。他在林向東的小屋門口跺了跺腳,把鞋上的雪泥抖落乾淨,這才推門進去。
兩個人在小屋裡坐下。婁曉娥給他們倒了兩杯熱茶,又端出一盤瓜子,然後識趣地退了出去,把門輕輕帶上。
趙德山壓低聲音說:向東,有個訊息,你聽聽。
什麼訊息?林向東放下手裡的茶杯,身體不自覺地前傾。
周鐵生的問題,快要解決了。
林向東的心猛地一跳。他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茶水濺了幾滴在桌面上。
真的?
真的。趙德山的眼睛裡閃著光,那光芒在昏暗的屋子裡格外明亮。我在上頭有人。聽說中央已經在重新審查他的案子了。證據確鑿,他是被冤枉的,很快就會平反。最多再等幾個月,他就能出來了。
林向東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他的眼眶有些溼潤,嘴唇微微顫抖著。周鐵生——那個被打成走資派、關在牛棚裡受盡折磨的老書記,終於要沉冤得雪了!
太好了……太好了……他喃喃地說,聲音有些哽咽。他想起周鐵生被帶走時的背影,想起他在牛棚裡挨批鬥時的慘狀,想起他最後一次見自己時那雙佈滿血絲卻依然堅定的眼睛……
這些年,趙德山嘆了口氣,周書記受了不少罪。可從牛棚裡出來的人,能平反的沒幾個。他是幸運的,也是應該的。
林向東點點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端起茶杯,一口氣喝乾了裡面的茶水。茶水已經涼了,可喝下去,心裡卻是熱的。
趙德山走了之後,林向東站在窗前,久久不能平靜。
窗戶上結著一層冰花,他用手指在上面劃了一道,露出外面灰濛濛的天空。遠處,軋鋼廠的煙囪在寒風中矗立著,冒出的白煙和天空融為了一體。他想起了周鐵生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向東,這個國家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不管發生什麼,你都要堅持下去。
那是1966年的夏天,運動剛剛開始,周鐵生還沒有被打倒。他們在軋鋼廠的辦公室裡,喝著茶,聊著天。周鐵生拍著林向東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我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可越有本事,越要低調。這年頭,槍打出頭鳥。你要保護好自己,才能為國家做更多的事。
林向東一直記著這句話。不管遇到多少困難,多少挫折,他都咬著牙走了過來。因為他相信,周鐵生說得對——這個國家需要他。需要他的技術,需要他的知識,需要他為這個國家的工業發展貢獻一份力量。
現在,周鐵生就要回來了。這意味著,黑暗正在過去,黎明即將到來。
1969年初的北京城,氣氛是複雜的。
一方面,文化大革命已經進入了第三個年頭,運動的狂熱在一些人心中依然高漲。紅衛兵們還在四處串聯,批鬥會還在隔三差五地舉行,大字報還在貼滿街頭巷尾。可另一方面,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厭倦這種無休無止的鬥爭。生產癱瘓了,經濟停滯了,人們的生活越來越艱難。大家心裡都憋著一股勁,想要改變,卻又不知道該往哪裡用力。
更重要的是,備戰的氣氛越來越濃。
中蘇邊境的緊張局勢,像是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報紙上每天都在報道邊境衝突的訊息,廣播裡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著提高警惕,保衛祖國的口號。北京城裡,到處都是備戰的跡象——防空洞在加緊挖掘,糧食在大量儲備,工廠在轉產軍品,民兵在加強訓練。
這種緊張的氣氛,和新年本該有的喜慶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怪的反差。人們臉上帶著笑容,說著新年快樂,可眼神里卻藏著憂慮。孩子們還在放鞭炮,大人們還在包餃子,可話題總是離不開、、這些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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