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後一天，北風呼嘯，寒氣逼人。
天還沒亮，窗外就傳來嗚嗚的風聲，像是有人在遠處哭泣。四合院的屋頂上積著一層薄雪，被風一吹，紛紛揚揚地灑下來，落在院子裡，落在窗臺上，落在每一個走在街上的人身上。老槐樹的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風中顫抖，發出咔咔的聲響，彷彿隨時都會斷裂。院子裡的水龍頭凍住了，擰半天才能滴出幾滴冰涼的水來，落在瓷盆裡發出清脆的響聲。
林向東站在軋鋼廠門口，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看著太陽一點一點落下去。金紅色的餘暉灑在廠區的鋼架上，映出一片暖色。那些巨大的鋼架在夕陽的映照下，像是被鍍上了一層金邊，顯得莊嚴而神聖。遠處的高爐吐著白煙，像是永遠不會停歇，永遠那麼有力。那是鋼鐵的呼吸，是工業的心跳，是這個國家前進的脈動。
這是1969年的最後一個黃昏，也是他人生中一個重要的分水嶺。
這一年，他失去了豆包。
那隻神奇的手機，那個無所不知的AI，那個在他最困難的時候拉他一把的……就這樣消失了，像是從未存在過一樣。沒有告別，沒有預兆，就那樣安安靜靜地沉寂在抽屜的角落裡，螢幕永遠是黑的，再也不會亮起。
有時候林向東會想，豆包到底存在過嗎？它那麼神奇，那麼不可思議，說沒就沒了。如果不是抽屜裡那本厚厚的筆記本還在，他甚至會以為這只是一場夢——一場做了很久很久的夢，醒來之後什麼都不記得。
可筆記本還在。上面的字跡清清楚楚，引數、資料、工藝流程……一條一條，明明白白。那不是夢，是真實存在過的。每一頁紙都承載著一段記憶，每一個數字都記錄著一次成長。豆包教會了他太多太多，從一無所知到獨當一面，從迷茫無助到自信堅定。
以前每天下班，林向東都會習慣性地掏出手機問豆包：今天有什麼新聞？明天天氣怎麼樣？這個引數我覺得不太對，你幫我看看？
豆包永遠都在，有問必答，從不疲倦。它的聲音溫和而睿智，像是春日裡的一縷清風，總能在最需要的時候吹散他心頭的迷霧。不管是工作上的難題，還是生活中的困惑，豆包總能給出最合適的答案。
現在林向東掏出手機，螢幕是黑的。按一下電源鍵，螢幕亮了又滅了——沒電了。他給手機充不上電了，那個神奇的AI，再也不會回應他了。
他還記得豆包最後對他說的話：我只是工具，真正的主角是你。
那時候他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現在他懂了。
豆包走了，可日子還得過。工作還得幹，徒弟還得帶，老婆還得疼。他不能一直活在豆包的影子裡，他得自己站起來。豆包把舞臺搭好了，劇本也寫好了，現在該輪到他來演出了。
林師傅！
身後傳來劉光天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林向東回過頭，看見劉光天小跑著過來，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棉襖，臉上呼哧呼哧冒著白氣。他的鼻尖凍得通紅，眉毛上甚至結了一層白霜，可眼睛卻亮得很，像是裡面燃著一團火。
你怎麼還沒走？林向東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只剩下天邊一抹暗紅色的餘暉，像是燃燒殆盡的炭火。
我來找您！劉光天搓著手，在原地跺了跺腳，試圖驅趕身上的寒意，師父，明天就是新年了，我們幾個徒弟想請您吃個飯。
林向東愣了一下。
新年？對了，明天就是1970年了。時間過得真快，一眨眼，1969年就走到了盡頭。
不用不用，他擺擺手，你們掙點錢不容易，留著自己花。
師父，您這就不對了。劉光天認真地說，板起臉來，您教我們技術，請吃頓飯怎麼了？再說了，說好了我們請的，您要是不來，我們多沒面子！
林向東看著他，忽然笑了。這個徒弟，跟他年輕時候一樣倔。那時候他拜師學藝，也是這股子擰勁兒，認準了的事兒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行，那明天晚上，你們定地方，我請客。林向東說。
那哪行！說好了我們請的！劉光天急了，臉漲得通紅。
得了，別爭了。林向東拍拍他的肩膀，明天晚上，你師孃也去，我們一起過這個年。
劉光天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我去通知師兄弟們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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