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年頭，看電影是稀罕事兒。放映廳裡黑漆漆的，只有銀幕上的光亮在閃爍。一排排木椅子上坐滿了人，有工人，有學生，有家庭婦女，個個都看得聚精會神。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和煙味，腳下的地板 sticky 的，不知道粘了多少年的口香糖。
樣板戲的電影在這個年頭是稀罕物，能看上的人不多。林向東和婁曉娥坐在後排，看著銀幕上的人物舉手投足。銀幕上的光影在他們臉上跳躍，映出一片明暗交錯的色彩。
《紅色娘子軍》講的是海南島椰子寨的童養媳吳瓊花，從地主家逃出來，參加了紅色娘子軍，最後成長為一名戰士的故事。激昂的音樂、鏗鏘的唱腔、整齊劃一的舞蹈……每一段都充滿了力量，讓人熱血沸騰。
婁曉娥看得很認真，眼睛裡閃著光。她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林向東的手，隨著劇情的推進越握越緊。當吳瓊花舉起紅旗衝向敵人的時候，她的眼眶都紅了。
林向東卻有些心不在焉。他看著銀幕上的吳瓊花，忽然想起了豆包。
豆包也是這樣，從那個封閉落後的地主家——那個冷冰冰的資料庫裡走出來，來到了他身邊。它給了他知識，給了他力量，讓他從一個普通的技術員變成了一個能獨當一面的工程師。雖然它最後還是了，可它教給他的那些東西，已經永遠地刻在了他的腦子裡。
那些知識，那些方法，那些看問題的角度……豆包改變了他，讓他從一個普通的技術員，變成了一個真正懂得技術、熱愛技術的人。就像吳瓊花在紅色娘子軍中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林向東也在豆包的引導下找到了自己的道路。
向東，婁曉娥輕輕碰了碰他，你怎麼了？
林向東回過神：沒什麼，想起了些事情。
是豆包的事嗎？
林向東愣了一下，點點頭。婁曉娥總是能一眼看穿他的心事，這就是夫妻之間的心有靈犀吧。
它走了這麼久了，我還是有點不習慣。他說，以前遇到什麼事兒，第一反應就是問它。現在不行了，什麼都得自己想。
那你想明白了嗎？婁曉娥問。
想明白了。林向東說，豆包走了，可它教給我的東西還在。我現在是軋鋼廠的寶貝，是四個徒弟的師父，是技術科的頂樑柱。這些都是豆包給我的。
婁曉娥握住他的手，溫暖而有力。她的手不大，卻有一股子韌勁，像是能撐起一片天。
向東，豆包走了是好事兒。她說。
好事兒？林向東不解。
對啊，婁曉娥認真地說，它把該教你的都教給你了，然後功成身退，這不是好事兒嗎？說明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就像你師父教你，教你學會了就讓你自己去闖。這才是真正的老師。
林向東沉默了很久。
婁曉娥的話，有道理。豆包不是消失了，而是把舞臺留給了他。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然後靜靜地退出了。這是一種偉大的愛，一種深沉的智慧。
電影散場，兩人手牽著手走回家。
夜色很深，街上沒什麼人。寒風從衚衕口灌進來，吹得兩人縮了縮脖子。遠處的鐘樓敲響了新年的鐘聲——鐺、鐺、鐺……一聲一聲，莊嚴而悠遠。1970年到了。
曉娥，林向東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怎麼了？婁曉娥也停下來，抬頭看著他。
謝謝你。林向東說，聲音有些哽咽。
謝我什麼？
謝謝你一直陪著我。林向東看著她，目光溫柔而堅定，這一年發生了太多事情，豆包走了，我一度很迷茫。可你一直在我身邊，陪我度過了最難的日子。
婁曉娥笑了：說什麼傻話，我們是夫妻，本就該一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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