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一個深夜，林向東家的大門被輕輕敲響了。
那敲門聲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人，三下，停頓，再三下。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種暗號。林向東從睡夢中驚醒，側耳聽了聽，又敲了。他披上衣服走到門口，透過門縫往外看，藉著月光，認出了門外的人影。
誰啊？婁曉娥從裡屋探出頭，有些緊張。這個年頭，深夜來訪可不是什麼好事兒，萬一被人扣上串通反革命的帽子可就麻煩了。她的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被子。
林向東也醒了，他披上衣服走到門口，壓低聲音問：
林師傅，是我，德山。
林向東鬆了口氣，趕緊把門開啟。趙德山站在門外，探頭往巷子兩頭看了看，確認沒人跟蹤，這才閃身進了屋。他的臉色凝重，眉頭緊鎖，像是有千斤重擔壓在肩上。
德山，這麼晚了，出什麼事了？林向東點亮了油燈。昏黃的燈光在屋子裡搖曳，在牆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趙德山坐下後，左右看了看，神色凝重。他的嘴唇有些乾裂，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像是幾天沒睡好覺。
林師傅，有件事兒，我琢磨了一晚上，覺得還是得跟您說一聲。他壓低聲音，聲音沙啞，是關於周書記的。
林向東心裡咯噔一下。
周鐵生。那個在他最困難的時候力挺他的老書記，那個被帶走時還笑著說我相信黨和國家的硬骨頭。自從周鐵生被帶走之後，林向東一直惦記著這位老領導，可他的訊息渠道有限，一直打聽不到什麼。每次看到廠門口貼的大字報，他都會下意識地尋找周鐵生的名字，可每次都失望而歸。
周書記怎麼了？林向東的聲音有些發緊，他……出事兒了？
不是出事兒了，是……趙德山頓了頓，眼眶有些發紅，林師傅，他要平反了。
林向東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周書記要平反了。趙德山重複了一遍，一字一頓，我有個戰友在革委會工作，他今晚偷偷告訴我的。中央已經開始重新審查文革中的冤假錯案，周書記的案子也在其中。聽說最快這個月就會有結果，最遲不超過年底。
林向東半晌說不出話來。他的手微微顫抖，油燈的火苗在他眼前跳動，像是他此刻激動的心情。
周鐵生被帶走那天，在軋鋼廠大門口，回過頭來對他說的話，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他心上：
林向東，好好幹，我相信你。
那時候周鐵生已經被扣上了走資派的帽子，處境十分艱難。可他臨走前想的還是鼓勵林向東。那個笑容，那個眼神，那個有力的握手……林向東記得清清楚楚，就像是昨天發生的事。
現在，這個好人終於要回來了。
太好了……林向東的聲音有些哽咽，周書記終於能出來了。
趙德山嘆了口氣。
林師傅，您是不知道周書記在裡頭受了多少罪。他壓低聲音，眼睛裡閃著淚光，我聽說他被關在一個小屋子裡頭，天天被批鬥，身體都快垮了。那些人逼他寫檢討，逼他認罪，可他就是不寫。
不低頭？
趙德山說，有人逼他承認那些莫須有的罪名，他就是不認。他說：我周鐵生一輩子光明磊落，沒做過虧心事，你們讓我承認我沒做過的事兒，門兒都沒有！
林向東閉上眼，心裡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周鐵生就是這樣一個硬骨頭。他記得，當年周鐵生當書記的時候，從來沒有架子，經常下車間跟工人們一起幹活。有工人遇到困難，他總是第一個站出來幫忙。這樣一個好人，怎麼會落得如此下場？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周鐵生的情景。那是十幾年前，他剛進軋鋼廠，還是個毛頭小子。周鐵生是廠裡的黨委書記，一點架子都沒有，經常下車間跟工人們一起幹活，跟普通工人稱兄道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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