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驕陽似火。
太陽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火爐，把大地烤得滾燙。軋鋼廠的車間裡熱浪滾滾，鍊鋼爐的火焰舔著巨大的鐵爐，把周圍的空氣都烤得扭曲了。工人們揮汗如雨，在鍊鋼爐前忙碌著，汗水順著臉頰滑落，在衣服上洇出深色的痕跡。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機油的味道，混合著汗水的鹹腥味，形成一種獨特的氣息——那是勞動的氣息，也是時代的氣息。
林向東正在技術科處理日常事務，桌子上的檔案堆得像一座小山。他的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手中的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窗外，知了在樹上叫個不停，一聲接著一聲，像是在催促著什麼。忽然門口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師父。
林向東抬頭一看，是劉光天。
劉光天比以前壯實了不少。這一年在車間摸爬滾打，他的皮膚曬得黝黑，像是塗了一層古銅色的漆，手上長滿了老繭，每一道繭子都是這一年辛勤勞動的見證。可他的眼睛裡透著股子精氣神，看起來已經有了幾分成熟技術員的樣子。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磨出了毛邊，可腰桿挺得筆直，像是一棵茁壯成長的小樹。
光天，你怎麼來了？林向東放下手裡的鋼筆，
劉光天卻沒有坐，站在門口，低著頭，兩隻手在褲縫上蹭來蹭去。他的嘴唇動了動，好一會兒才開口：
師父，我……我要調走了。
林向東手裡的鋼筆停在半空，墨水在紙上洇出一個越來越大的黑點。
調走？調哪兒去？
三分廠。劉光天的聲音有些發澀，他們那兒新建了一條生產線，缺技術員，厂部把我調過去當技術員。
林向東沉默了。
一分廠到三分廠，雖然都在軋鋼廠，可隔著大半個城區，坐公交車都得一個多小時。以後劉光天要過來，就沒那麼方便了。他們師徒二人，從相識到相知，從陌生到親密，一起度過了無數個日日夜夜。現在，這個徒弟要飛了。
這是好事兒。林向東說，聲音平靜，可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當技術員，比在車間幹活有前途。你小子行啊，才一年多就能獨當一面了。
可是師父……劉光天的聲音有些哽咽，眼眶紅紅的，我不想走。我走了，誰來幫您啊？技術科那麼多活兒，您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林向東看著他，忽然笑了。這個傻小子，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著他。
光天，你還記得你剛來拜師那天說的話嗎？
劉光天愣了一下：我說……我說我要跟師父好好學技術，不給您丟人。
對，你說得很好。林向東點點頭，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窗外的陽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睜不開眼。遠處的廠房在熱浪中微微扭曲，像是一幅流動的油畫。可你忘了一件事。徒弟學成了，該往外走就得往外走。我收你當徒弟，不是為了把你留在身邊，是為了讓你有出息。你現在能當技術員了，說明你學成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可是……
沒有可是。林向東打斷他，轉過身看著他，目光堅定而溫和，軋鋼廠的技術科又不是隻有你一個徒弟。陳大海、孫國慶、李鐵柱都還在呢，再說了，我是當師父的，不是當保姆的。你們學成了，該飛就飛。飛得越高，我越高興。
劉光天低著頭，不說話。他的肩膀微微顫抖，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林向東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火熱的太陽。陽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睜不開眼。遠處的煙囪吐著白煙，在高溫的空氣中緩緩上升，消散在天際。
光天，你是我收的第一個徒弟。他的聲音有些低沉，帶著一絲沙啞，這一年來，你比誰都努力。每天比別人早來一小時，晚上又比別人晚走一小時。遇到不懂的問題，你不睡覺也要弄明白。我看在眼裡，高興在心裡。
劉光天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淚水在裡面打轉。
師父……
還有，林向東轉過身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心疼，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去年冬天你媽生病住院，你白天上班，晚上去醫院陪床，那一個月你瘦了整整十斤。可你從來沒跟我說過，也沒請過一天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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