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東愣了一下，趕緊伸手去扶：你這是幹什麼？起來！
不起！劉光天抬起頭，眼眶裡含著淚，聲音堅定而哽咽，師父，您讓我跪完這最後一拜。您教我技術，教我做人，教我什麼是責任，什麼是擔當。這些東西，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他說著，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每一個頭都磕得紮實，額頭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眼淚滴落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溼痕。
林向東看著跪在地上的徒弟，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麼滋味都有。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拜師的樣子，想起了何大清的教誨，想起了豆包的離別。人生就是這樣，有人來，有人走，每一次離別都是為了更好的重逢。
他想起一年前，劉光天第一次來找他拜師的樣子。那時候這小子還是個毛頭小子，什麼都不懂，就是有一股子衝勁。他在軋鋼廠門口攔住林向東，說：林師傅，我想跟您學技術！
林向東問他為什麼想學技術，他說：因為我想成為像您一樣的人！
現在，這個曾經什麼都不懂的毛頭小子，已經成長為能獨當一面的技術員了。時間真是個神奇的東西，它能改變一切，也能證明一切。
磕完頭，劉光天站起身，抹了把眼淚：
師父，我走了。您多保重。
林向東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像是要把所有的期望都拍進這個年輕人的身體裡：去吧，好好幹。記住，不管你走到哪裡，你都是我林向東的徒弟。技術上有問題，隨時可以來找我。生活上有什麼困難，也別硬撐著，師父能幫的一定幫。軋鋼廠技術科的門，永遠為你敞開。
是，師父！劉光天重重地點了點頭，眼淚又湧了上來。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師父，我……我以後還能來看您嗎？
林向東笑了：傻小子，你是我徒弟，又不是外人。想來了就來，我讓曉娥給你做紅燒肉吃。你小子走了，我還真有點不習慣。
劉光天破涕為笑：好！師父，我走了！
他轉身大步離去，背影在廠區道路上越來越小。林向東站在門口，久久沒有動。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射在地面上，像是一個孤獨的守望者。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個背影徹底消失在拐角處，才收回目光。
他走回辦公室，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桌角的那本黑色筆記本上。那是劉光天和其他幾個徒弟的學習筆記，上面還留著他用紅筆批改的痕跡。他拿起筆記本，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劉光天歪歪扭扭的字跡：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林向東笑了笑，把筆記本放回原處。
陽光很烈，照得人睜不開眼。遠處傳來鍊鋼爐的轟鳴聲，那是生產一線的聲音，也是希望的聲音。廠房在熱浪中微微扭曲，像是一幅流動的油畫。林向東眯起眼睛，看著遠處的天空，藍得發亮，沒有一絲雲彩。
他忽然想起豆包曾經說過的話：我只是工具，真正的主角是你。
豆包走了，可豆包教給他的東西，他傳給了徒弟，徒弟以後還會傳給更多的人。這就是傳承。知識和精神，就像是一條永不斷流的河，從上游流向下游，從過去流向未來。
他轉身走回技術科，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還有活兒要幹呢。桌子上堆滿了報表和資料，在等他處理。徒弟出息了，當師父的更不能懈怠。這就是責任，也是擔當。
那年夏天過後，劉光天果然時不時會回一分廠來看他。
有時候是請教技術問題，有時候就是單純來看看師父。每次他來，林向東都會讓婁曉娥多做幾個菜，留他吃飯。紅燒肉、燉排骨、清蒸魚……每一道菜都是婁曉娥的拿手好戲，劉光天每次都吃得滿嘴流油。有一次他吃完還打了個響亮的飽嗝，逗得何念咯咯直笑。
有時候師徒倆坐在院子裡，喝著茶，聊著工作，聊著生活，聊著未來。院子裡的葡萄架上爬滿了綠葉，陽光透過葉縫灑下來，在院子裡投下斑駁的光影。微風拂過，帶來一絲夏日的清涼。婁曉娥在屋裡做著針線活，偶爾探出頭來，給他們添一壺新茶。
劉光天說：師父，我在三分廠當技術員了，每個月多掙十幾塊錢呢。廠裡的老師傅都說我技術紮實，問我從哪兒學的。
林向東笑著說：那敢情好，以後你娶媳婦的錢都不用愁了。
劉光天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師父，我還早呢，不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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