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北京，天高雲淡，風裡都帶著一種清爽的涼意。長安街上的白楊樹葉子開始泛黃，一陣風吹過，就有幾片金黃的葉子打著旋兒飄落下來，落在柏油路上，落在行人的肩頭，也落在軋鋼廠那扇鏽跡斑斑的大鐵門上。
軋鋼廠坐落在城市西郊，佔地幾百畝，煙囪林立，廠房連綿。遠遠望去，灰色的廠房和藍灰色的天空連成一片，只有那幾座高聳的煙囪吐著白色的煙霧，才讓人感覺到這裡是活的，是有生命的。廠門口的石獅子身上落滿了灰塵，卻依然忠實地蹲坐在那裡，看著一代又一代的工人進進出出，看著歲月在鋼鐵的熔鍊中悄然流逝。
1971年的秋天，對於這個老牌國企來說，是一個特殊的年份。政治運動的風潮尚未完全平息，但生產已經慢慢回到了正軌。廠門口的牆上刷著紅色標語——抓革命、促生產，幾個大字在秋陽下顯得格外醒目。廣播裡每天定時播放革命歌曲，但到了車間，工人們真正關心的，還是爐溫、鋼水、產量和質量。
這天上午，陽光透過技術科辦公室那扇蒙著灰塵的玻璃窗，斜斜地照進來，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光影。林向東正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攤著一張複雜的工藝流程圖，眉頭微蹙。圖紙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種引數和尺寸，他的目光在幾個關鍵資料上反覆掃視，手裡的鉛筆不時在紙上做著標記。鉛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在技術科安靜的氛圍裡格外清晰。
技術科的辦公室不大，也就二十來平米，卻擺了四張桌子。每張桌子上都堆滿了圖紙、資料夾、樣品和工具。牆上掛著歷年技術革新的獎勵證書，有紅色的、金色的，邊角有些泛黃，記錄著這個科室曾經的輝煌。還有幾張生產進度表，用紅藍鉛筆標註著各種資料，顯示著當前各項任務的完成情況。角落裡堆著一些鋼材樣品，有方鋼、圓鋼、角鋼，亂七八糟地碼在一起，有些表面已經生鏽，跟他想象中整潔的辦公室完全不一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機油和金屬混合的氣味，那是屬於工廠的特有氣息，無論怎麼打掃都散不去。
林向東今年四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洗得很乾淨。他的頭髮已經有些花白，額頭上的皺紋比同齡人深得多，那是常年在車間裡煙熏火燎留下的印記。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專注地盯著圖紙時，瞳孔裡像是燃燒著兩簇火焰。這雙眼睛，曾經在一個雨夜裡失去過一個叫做的夥伴——那個來自未來的智慧系統，那個會撒嬌、會鬧脾氣、會認認真真地喊他的小傢伙。
豆包走了，已經好幾年了。但林向東從未忘記它。每當夜深人靜，他獨自坐在書桌前翻閱資料時，總會習慣性地摸一摸左手腕——那裡曾經戴著豆包化作的手環，如今只剩下一圈淡淡的膚色痕跡。有時候他會低聲自言自語：豆包，爸爸還在學呢，沒有偷懶。
咚咚咚。
門口響起了敲門聲。敲門聲很輕，很謹慎，像是敲門的人心裡沒什麼底氣。
進來。
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白白淨淨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斯斯文文的樣子，穿著一套嶄新的藍色工裝，一看就是學校剛畢業出來的。工裝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領口和袖口都嶄新發亮，與車間裡那些磨破了邊的舊工裝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的手裡提著一個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裡面大概裝著書本和筆記本。
年輕人站在門口，先是快速地掃視了一圈辦公室，然後目光落在了林向東身上。他的眼神里既有好奇，又有緊張，還有一絲年輕人特有的不服氣。
林師傅您好，年輕人開口了，聲音都在發抖，我叫陳志遠，是新分配來的技術員。以後……以後請您多關照。
說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彎成了九十度，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他趕緊伸手扶了扶眼鏡，臉漲得通紅。
林向東放下手裡的圖紙，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陳志遠。這個名字他在報到單上見過。北京鋼鐵學院金屬材料與熱處理專業畢業，成績優秀，在校期間發表過兩篇論文。在當下的環境裡，能分配到軋鋼廠這樣的重點企業，說明他的檔案和政治面貌都經得起審查。
哪個學校畢業的？林向東問。
北京鋼鐵學院。
學的什麼專業？
金屬材料與熱處理。
林向東點點頭。這個專業科班出身的，比他當年可強多了。他當年入行的時候，什麼都不懂，全靠師父何大清手把手地教，連熱處理三個字是什麼意思都搞不清楚。何大清是個粗人，沒什麼文化，但有一身過硬的手藝。他帶著林向東在車間裡摸爬滾打，教他看火候、辨鋼性、調引數。那些年裡，林向東不知道捱過多少罵，流過多少汗，才勉強入了門。
後來，豆包來了。那個神奇的系統帶著未來的知識，幫他打開了全新的視野。從基礎的冶金原理到前沿的材料科學，從精確的計算方法到最佳化的工藝流程，豆包就像一座取之不盡的寶庫，讓林向東如虎添翼。但豆包也教會了他一件事：真正的技術，不是系統給你的，而是你自己學會的。
行，你先坐著，等會兒我讓人帶你去熟悉熟悉車間。林向東指了指旁邊的凳子。那是一張掉了漆的木凳，凳面上還有幾道被菸頭燙出來的痕跡。
陳志遠有些拘謹地坐下，眼睛卻忍不住四處打量。他從小在城市裡長大，父母都是知識分子，對工廠的認知全部來自書本和電影。在他的想象中，技術科的辦公室應該是窗明几淨、一塵不染的，牆上掛著各種圖表和獎狀，書架上擺滿專業書籍，每個人面前都放著最新式的計算工具。可眼前的景象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這裡更像是一個堆滿雜物的倉庫，而不是一個技術權威的辦公場所。
他注意到林向東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圖紙，圖紙旁邊放著一臺老式的計算尺，還有一本翻得捲了邊的《金屬材料手冊》。桌角有一個搪瓷杯，杯身上印著先進工作者幾個紅字，杯子裡泡著濃茶，茶葉梗在水裡浮浮沉沉。杯子旁邊放著一個小相框，相框裡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嬰兒，女人笑容溫柔，嬰兒虎頭虎腦。這就是林師傅的家人吧？陳志遠心想。
林師傅，我能問一下嗎？陳志遠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鎮定了一些。
問什麼？
陳志遠推了推眼鏡，斟酌著用詞：我聽說……您以前有個很厲害的系統，叫什麼……豆包？他一邊說一邊觀察林向東的表情，能幫您做技術分析和方案最佳化。我們學校的老教授都說，您是軋鋼廠的技術權威，有那個系統在，誰都趕不上您。可現在那東西沒了……那您現在還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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