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海帶著陳志遠在車間裡轉了一圈。軋鋼廠的車間大得驚人，從東到西足有幾百米，裡面的裝置密密麻麻，管道縱橫交錯。他們從原料庫開始，看那些堆積如山的鐵礦石和焦炭；然後走到鍊鐵車間，看高爐裡鐵水奔湧，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接著是鍊鋼車間，平爐和轉爐交替作業，鋼水在巨大的爐膛裡翻滾，發出沉悶的轟鳴；再到軋鋼車間，通紅的鋼坯在軋機的碾壓下變形、延伸，最後被切成標準尺寸；最後到成品庫，看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鋼材，等待著被運往全國各地。
每一個環節，陳大海都講得清清楚楚。他不僅講工藝流程，還講操作要領、講安全注意事項、講常見的故障和排除方法。他的講解沒有書本上的術語堆砌，全是實打實的經驗總結。比如看爐溫，他說不能只看儀表，還要看火焰的顏色——藍中帶白是正常，全黃了就是溫度不夠，發紅了就是過火了。比如判斷鋼坯質量，他說要聽聲音——好鋼聲音清脆，像敲鐘；有裂紋的聲音發悶，像敲破鼓。
陳志遠聽得認真，不時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麼。他的筆記本是嶄新的，封面上還印著北京鋼鐵學院的字樣。他記錄的方式很學生氣——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重點，畫整齊的表格，把關鍵資料框起來。陳大海看了，心裡暗暗好笑，但也沒說什麼。他知道，這個年輕人需要時間來轉變。
大海哥，陳志遠忍不住問，林師傅真的什麼都懂嗎？
陳大海笑了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他停下腳步，靠在一根粗大的管道上，管道表面還殘留著餘溫，暖烘烘的。師父這個人，技術上沒他不懂的。你別看師父文化水平不高，可經驗比誰都豐富。軋鋼廠大大小小的問題，只要經過他的手，沒有解決不了的。
那豆包呢？陳志遠壓低聲音，我聽說以前有個系統幫了他很多……
陳大海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目光投向遠處的高爐，爐火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豆包啊……那東西確實厲害，能算出最好的方案。師父以前遇到什麼難題，就問豆包。豆包能一下子給出好幾個方案，還能算出來哪個最好、哪個最省錢。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燃。煙霧在車間裡瀰漫，很快被通風系統抽走。可豆包走了之後，師父一樣把技術科撐起來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師父不只是靠豆包。陳大海認真地說，深吸了一口煙。豆包在的時候，師父就已經在學習了。他把豆包說的每一個知識點都記下來，自己琢磨、自己驗證。那些年，師父的筆記本寫滿了幾十本，每天晚上都看書看到深夜。豆包只是師父的一個工具，真正的技術，早就在師父腦子裡了。
陳志遠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剛才看到的那個筆記本，想起了那工整的字跡和精細的圖表。那不是一朝一夕能寫出來的，那是無數個日夜積累的成果。
所以，陳大海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跟著師父好好學。你能學到的東西，比學校裡多得多。
回到技術科，陳志遠把今天的收穫整理了一遍。他發現，林向東給他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筆記。每一個知識點都有林向東自己的註釋，字跡工整，有些地方還畫了詳細的示意圖。
比如在熱處理工藝那一節，林向東就補充了大量實際經驗：淬火水溫不能超過三十度，否則會影響硬度回火時間要充足，否則內應力消除不徹底淬火時工件入水角度要掌握好，否則容易變形不同鋼材的臨界點不同，實際操作中要根據鋼材的含碳量靈活調整……這些細節，都是課本上找不到的，是幾十年生產實踐中摸索出來的心血結晶。
陳志遠越看越入迷。他發現，理論知識就像是一座大樓的框架，而這些實際經驗才是大樓的磚瓦和水泥。沒有框架不行，但只有框架同樣不行。他拿起筆，在自己嶄新的筆記本上，一筆一劃地抄錄著林向東的筆記，同時加入自己的理解和疑問。
林師傅，這是我整理的筆記，您看看有沒有問題？傍晚時分，陳志遠把筆記本遞給林向東。他的心裡有些忐忑，像是等待老師批改作業的學生。
林向東接過來翻了翻。筆記本上的字跡雖然還有些青澀，但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關鍵知識點都用紅筆做了標註，旁邊還附上了自己的理解，有些理解雖然不夠深入，但方向是對的。他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不錯，記得很認真。不過有幾個地方可以補充一下……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勾勾畫畫，給陳志遠補充了不少實際經驗。比如在講退火工藝時，他加了一句：退火後的冷卻速度也很關鍵，不能太急，否則容易產生新的應力。在講淬火介質時，他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標註了不同介質的冷卻速度曲線。
陳志遠聽得眼睛發亮。林向東講的東西，既有理論深度，又貼近實際，每一點都能立刻對應到生產中的具體問題。這不是照本宣科，這是真正的言傳身教。
林師傅，您這些經驗，書本上可學不到啊。他由衷地感嘆。
那是當然。林向東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夕陽已經落到了廠房的背後，只剩下幾縷餘暉從雲縫裡漏出來，給天空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橘紅色。書本上的東西是死的，現實生產中的問題是活的。你今天學的是熱處理，明天可能就要面對一個從來沒見過的質量問題。那時候，沒有課本能告訴你答案，只能靠你自己的經驗和判斷力。
他看著陳志遠，目光深邃而誠懇：所以，你以後多下車間，多跟工人師傅交流。他們雖然沒讀過大學，但幾十年的經驗不是白給的。他們一句話，可能比你翻十本書還有用。
是，我記住了！陳志遠鄭重地點頭。
那天晚上，林向東回到家時，天已經擦黑了。四合院裡的老槐樹在暮色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幾隻麻雀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準備歸巢。婁曉娥正在院子裡洗菜，涼水從菜葉上流過，發出清脆的聲響。
林向東走進院子，婁曉娥抬頭看了他一眼：今天回來得挺早？
新來的技術員，帶了一天。林向東把外套脫下來，掛在門邊的衣架上。衣服上還帶著車間的機油味，婁曉娥皺了皺鼻子，但也沒說什麼。這麼多年了，她早就習慣了這個味道。
是個科班出身的大學生，林向東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婁曉娥給他端來一杯涼白開。北京鋼鐵學院的，金屬材料與熱處理專業。理論基礎很紮實，人也謙虛好學。
那敢情好。婁曉娥笑著說，手裡的活沒停。你以後有幫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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