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遠來到技術科已經快一個月了。
這一個月裡，北京城經歷了從初秋到深秋的變化。衚衕裡的白楊樹葉從翠綠變成金黃，又從金黃變成枯黃，最後被秋風掃落，鋪滿了灰磚鋪就的路面。清晨起來，地上常常會結一層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嘎吱作響。天空也越來越高、越來越藍，像是一塊被洗得乾乾淨淨的藍布，偶爾飄過幾縷白雲，形狀變化萬千，引得孩子們仰頭觀望。
這一個月裡，陳志遠跟著陳大海熟悉了車間的各個角落。從原料堆放場到鍊鐵高爐，從鍊鋼轉爐到軋鋼機列，從成品檢驗室到廢料回收區，每一處都留下了他的足跡。他又跟著林向東學了不少實戰經驗——怎麼看火焰顏色判斷爐溫，怎麼聽鋼坯聲音辨別裂紋，怎麼用手摸鋼材表面感受溫度變化。這些知識有些他已經從書本上讀到過，但親眼所見、親手所觸的感覺，與書本上的描述完全不同。
科裡的人對這個新來的大學生印象都不錯——謙虛、好學、不怕吃苦。他的筆記本總是記得密密麻麻，每天最後一個離開辦公室，工作服上總是沾滿了油汙和鐵鏽。雖然偶爾有點書生氣，比如他會問一些老工人聽來很的問題：為什麼這個引數不能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這個工藝為什麼不按標準流程走？可那股子認真勁兒，大家都看在眼裡。老工人們嘴上不說，心裡都暗暗點頭：這個大學生，跟以前來的那些不一樣，不擺架子，能吃苦。
這天下午，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車間裡悶熱得很，爐火的熱氣從通風管道里瀰漫出來，讓人喘不過氣。林向東把陳志遠叫到了辦公室。
辦公室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陳大海出去跑資料了，其他技術員都在車間裡忙著。窗外的天色越發暗沉，遠處的山巒已經隱沒在灰濛濛的霧氣中，只有車間裡的爐火偶爾閃現，給陰沉的午後增添一點光亮。
志遠，這段時間感覺怎麼樣？林向東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把玩著一支舊鋼筆。那支鋼筆是他跟了二十多年的老夥計，筆桿已經磨得發亮，漆皮有些脫落，露出底下黃銅的顏色。他用這支筆不知道寫過多少筆記、畫過多少圖紙，筆尖上的銥粒都磨得有些禿了。
挺好的，林師傅。陳志遠站在桌前，雙手垂在兩側，姿勢像是一個等待檢閱計程車兵。我學到了很多在學校裡學不到的東西。學校的課本上講的都是理論，可到了車間才發現，實際情況比課本複雜多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補充道：比如課本上說淬火介質溫度控制在三十度以下，可實際操作中，夏天的時候井水都能到二十五六度，再加上工件入水後的熱傳導，水溫很快就會升高。怎麼保持溫度恆定？林師傅告訴我，要靠經驗判斷入水的時機和速度，不能光靠溫度計。
林向東微微點頭。這個年輕人開始動腦子了，不再是死記硬背書本上的教條，而是開始思考理論與實際的差距。這是成為合格技術員的第一步。
能認識到這一點很好。林向東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欣慰。技術這東西，理論是基礎，實踐才是關鍵。有些人理論學得滾瓜爛熟，一到現場就抓瞎，那是假把式。你能有這個認識，說明你沒白來這一趟。
陳志遠認真地點頭，嘴角微微上揚。能得到林師傅的肯定，對他來說是一種莫大的鼓勵。這一個月裡，他聽過太多關於林向東的傳奇故事——那些技術革新的獎狀、那些解決難題的佳話、那個神秘的系統。他越是瞭解，就越覺得自己渺小，但同時也越激發了向上攀登的決心。
不過，光跟著學還不夠。林向東話鋒一轉，目光變得嚴肅起來。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遞給陳志遠。從明天開始，你獨立負責一個專案。
專案？陳志遠有些意外，又有些緊張。他接過檔案，手指觸到紙張時微微有些發抖。林師傅，我才來一個月，能行嗎？
能不行？林向東看著他，目光炯炯有神。你理論基礎紮實，腦子也活。這一個月我觀察過了，你做事認真，肯鑽研，遇到不懂的知道問。只要用心幹，沒有幹不成的事兒。
陳志遠低頭看檔案。檔案是三分廠報上來的——鋼絲繩斷裂率偏高。他快速瀏覽了一遍內容：三分廠生產的鋼絲繩近期在井下作業中頻繁出現斷裂，已經造成了兩起安全事故。雖然沒出人命，但影響很壞。三分廠的技術力量不足，自己排查了兩個月也沒找到根本原因，只好把問題報到總廠技術科來。
這是三分廠那邊報上來的一個技術問題。林向東說，他們自己解決不了，報到我們這兒來了。你去看看，想想辦法。
陳志遠接過檔案，手心微微出汗。檔案上的每一個字他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卻讓他感到了沉甸甸的壓力。他沒想到林師傅這麼快就讓他獨立負責專案了，這是信任，也是考驗。如果搞砸了，不僅丟自己的臉，也辜負了林師傅的期望。
林師傅，我……他有些猶豫，想說我怕做不好，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怕一說出來，林師傅就會收回這個任務。
別怕，林向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站起身來，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掌粗糙而溫暖，帶著老繭的觸感讓陳志遠莫名地安心。遇到問題隨時來找我。技術這東西，就得在實戰中鍛鍊。書本上的東西學得再多，不經過實戰檢驗，都是空的。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你也不是一個人在幹。三分廠有劉光天，是我大徒弟，現在在那邊當技術員。他會配合你。有什麼困難，找他商量。
是！我一定努力！陳志遠挺起胸膛，聲音也比剛才響亮了幾分。
接下來的幾天，陳志遠天天往三分廠跑。三分廠在廠區的另一頭，要走二十多分鐘。秋天的風一天比一天涼，早晨出門時，路邊的野草上都掛著白霜，腳踩上去，草葉發出脆裂的聲響。陳志遠每天穿著那件越來越舊的工裝，懷裡揣著筆記本和檔案，踩著霜花在廠區裡穿行。他的腳步越來越快，像是有一股力量在推著他前進。
劉光天現在是三分廠的技術員了，看見陳志遠來了，熱情地接待了他。劉光天比陳志遠大幾歲，方臉闊額，皮膚黝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他的工裝袖子挽到了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上面有幾道淺淺的傷疤——那是鋼廠工人特有的勳章。
你就是林師傅新收的徒弟？劉光天笑著問，伸手跟陳志遠握手。他的手勁很大，握得陳志遠的手指生疼。我叫劉光天，也是師父的徒弟，不過我入門早，調來三分廠三年了。
劉師兄好！陳志遠趕緊拱手，頗有幾分舊式做派。以後還請您多指教。
別客氣別客氣，劉光天擺擺手，拉著他往車間裡走。三分廠的車間比總廠小一些，裝置也老舊一些，但爐火同樣旺盛，熱氣同樣逼人。師父能讓你獨立負責專案，說明他看重你。你可得好好幹，別給師父丟人。我們師兄弟幾個，出師的時候都要過這一關的。
是，我一定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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