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計算是枯燥的。每天對著一堆資料,算到頭昏眼花,手指因為長時間握筆而痠痛。有時候一個數據算錯了,後面全都要推倒重來。他不止一次想要放棄,想要把方案草草交上去算了。但每當這個念頭冒出來,他就會想起林師傅的話:搞技術不能急躁,得慢慢磨。
陳大海看他忙得不可開交,有時候會過來幫忙。他不太懂理論計算,但懂得實際操作。他會坐在旁邊,看陳志遠算一會兒,然後提出一些實際問題:這個尺寸,咱們車間的機床能加工嗎?這個材料,廠裡的倉庫裡有庫存嗎?安裝這個導輪,需要停產多長時間?
這些問題是陳志遠從來沒有考慮過的。他猛然意識到,自己一直在從技術角度思考問題,卻忽略了生產組織和經濟效益。一個好的技術方案,不僅要在技術上可行,還要在經濟上合理、在生產上可操作。
志遠,要不要師兄幫你跑跑腿?陳大海看他熬得眼圈發黑,有些心疼。你這幾天都沒好好吃飯吧?
謝謝大海師兄!陳志遠感激地說,眼睛裡佈滿血絲。您幫我去三分廠再取一組資料吧,我想對比一下改進前後的效果。還有,能不能幫我問問倉庫,有沒有耐腐蝕合金的庫存?
沒問題!陳大海拿著資料就走了。他的腳步穩健有力,在走廊裡留下一串迴響。
兩週後,陳志遠的方案通過了技術評審。
評審會在技術科的小會議室裡舉行。會議室的桌子是長條形的,桌面上鋪著一層綠色的絨布,有些地方已經磨禿了。技術科的幾個老師傅圍坐在一起,有白髮蒼蒼的老工程師,也有正值壯年的中年技術員。他們手裡都拿著陳志遠寫的技術報告,有的戴著老花鏡逐字逐句地看,有的則翻著後面的資料和圖表。
陳志遠站在會議桌的一端,面前攤著他的筆記本。他的手心全是汗,聲音也有些發抖,但他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每一個被問到的問題,他都儘量詳細地回答;每一個被質疑的細節,他都拿出資料來證明。
這個導輪的材質,你為什麼選球墨鑄鐵而不是普通灰鑄鐵?一個老師傅問。
因為球墨鑄鐵的韌性和耐磨性更好,而且成本比合金鋼低。陳志遠回答,我查過資料,球墨鑄鐵的石墨球化處理後,基體強度接近鋼,但鑄造效能更好,適合我們現有的加工條件。
防腐塗層的耐久性,你有試驗資料嗎?
我做了鹽霧試驗,模擬井下潮溼環境。資料顯示,新塗層的防腐壽命比普通塗層提高了百分之四十。報告第五頁有詳細的試驗記錄。
小子行啊。一個老技術員點點頭,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方案做得細緻,資料也經得起推敲。他轉向林向東,老林,你教的?
林向東笑著說:那是因為他下了功夫。這方案改了不下十遍,每次我提意見,他都能認真改進去。有時候深更半夜還在辦公室算資料,趕都趕不走。
陳志遠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都是林師傅教得好。
教得好不好,得看徒弟爭不爭氣。林向東收起笑容,認真地說,光天他們出師的時候,也是這麼過來的。技術是磨出來的,不是教出來的。
三分廠採納了陳志遠的建議,在轉彎處加裝了導輪,同時改進了鋼絲繩的防腐塗層。
安裝那天,陳志遠親自去了現場。他穿著嶄新的工裝——那套舊工裝已經髒得沒法再穿了——站在井架旁邊,看著工人們把導輪一個個安裝到位。導輪是黑色的,在陽光下閃著金屬光澤,鋼絲繩從上面滑過,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那一刻,他的心情比拿到大學畢業證書時還要激動。
劉光天親自監督了安裝過程,又跟蹤了一個月的執行資料。每天他都要記錄鋼絲繩的磨損情況、導輪的運轉狀態、以及井下的環境引數。月底,他興奮地給陳志遠打來電話:
志遠,成了!鋼絲繩斷裂率從百分之三降到了不到百分之一!
陳志遠正在技術科的辦公室裡整理資料,接到電話時,激動得差點跳起來。他握緊聽筒,聲音都在顫抖:真的嗎?
千真萬確!我把資料記錄下來了,你來看看!斷裂率下降了百分之七十,而且導輪的磨損也在正常範圍內,估計使用壽命能達到兩年以上!
當天的技術科早會上,林向東當眾表揚了陳志遠。
早會在車間旁邊的休息室裡舉行。工人們圍坐在一起,有的蹲在牆角,有的坐在木箱上,有的站著,手裡端著搪瓷杯,杯子裡是剛接的熱水。早晨的陽光從高窗射進來,照在空氣中漂浮的灰塵上,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陳志遠第一次獨立負責專案,就能交出這樣的答卷,很不錯!林向東說。他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在休息室裡迴盪。從發現問題到提出方案,再到跟蹤驗證,思路清晰,方法得當。這才是搞技術該有的態度。
然後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陳志遠身上,眼神嚴肅而溫和:不過,志遠,你不要驕傲。這次能成功,離不開劉光天的配合,離不開陳大海的幫助,也離不開三分廠工人們的支援。搞技術不是單打獨鬥,是團隊協作。你以後要學的還很多。
陳志遠重重地點頭:是,林師傅!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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