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軋鋼廠接到了一項新任務。
北京的春天來得總是遲一些。三月的空氣裡還殘留著冬天的寒意，早晚的風吹在臉上，像是有無數根小針在輕輕地扎。廠門口的柳樹才開始泛青，枝條軟了，芽苞鼓了起來，像是一粒粒綠色的珍珠串在枝條上。工人們進廠的時候，都會抬頭看一眼，然後互相交換個眼神——春天來了，又是一年。
但今年的春天，註定與往年不同。
這天一早，廠長周鐵生把林向東叫到了辦公室。廠長辦公室在技術樓的三層，樓道里鋪著水磨石地面，被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牆上掛著毛主席畫像和工業學大慶的標語，紅底金字，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醒目。辦公室的門是深棕色的木門，門板上刷著清漆，邊角有些磨損，透著歲月的痕跡。
廠長辦公室不大，也就二十來平米，但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張寬大的辦公桌擺在房間中央，桌面擦得一塵不染，上面放著一部黑色的電話機、一個筆筒、和一個搪瓷杯。杯身上印著為人民服務幾個紅字，杯子裡泡著濃茶，茶葉梗在水裡浮浮沉沉。辦公桌後面是一排檔案櫃，櫃門上貼著標籤，分門別類地存放著各種檔案。茶几上擺著一套老舊的茶具，是景德鎮的白瓷，壺身上畫著青花山水，據說是廠長的寶貝。茶香嫋嫋，從壺嘴裡飄出來，在空氣中瀰漫，可廠長的臉色卻比茶還凝重。
林向東，有個好訊息，也有個難題。廠長開門見山，沒有多餘的寒暄。他今年五十來歲，頭髮已經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出來的，每一道都記錄著這些年管理工廠的艱辛。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中山裝，風紀扣敞著，露出裡頭洗得發白的毛衣領。好訊息是，咱們軋鋼廠被選中了，要為國家某重點工程提供一批特種鋼材。這可是露臉的事兒，別的廠想要都要不來。
林向東眼睛一亮。特種鋼材，國家重點工程——這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這意味著軋鋼廠的技術水平得到了國家的認可，意味著他們有機會參與國家最尖端的工業建設。這對於一個工廠、對於一個技術人員來說，都是至高無上的榮譽。
那敢情好！他說，什麼引數？
好是好，可難題也大。廠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眉心的那道豎紋深得像是刻上去的。他把一份厚厚的檔案從抽屜裡取出來，推到林向東面前。檔案足有二十多頁，裝訂得整整齊齊，封面上印著兩個紅字。這批鋼材的質量要求特別高，國內沒有先例。上頭說了，誰先做出來，誰就是這項技術的標準。
林向東沉默了。
這種事兒，以前他會掏出手機問豆包。豆包會瞬間分析出無數的方案，給出最優解，告訴他每一步該怎麼做。可現在……豆包已經走了好幾年了。那個小小的身影、那個稚嫩的聲音、那個會在深夜裡陪他一起計算資料的夥伴，已經永遠地消失在了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他是技術科的負責人，是全廠技術工人的主心骨。如果他露出絲毫的猶豫和怯懦，下面的人就會跟著動搖。
給我看看技術引數。他說，聲音平穩而堅定。
廠長遞過來檔案。林向東接過來仔細翻閱，眉頭越皺越緊。他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資料上快速掃過，每看一行，心裡的壓力就重一分。
技術引數確實很苛刻：屈服強度要達到每平方毫米九十公斤以上，同時還要保證在零下四十度的低溫環境下保持良好韌性。這還不算，鋼材的焊接效能、耐腐蝕效能、疲勞強度，都有一系列嚴格的要求。任何一個指標不達標，就意味著整批鋼材報廢。
這個要求，放在全世界都是頂尖水平。西方發達國家在特種鋼材領域已經走了很遠，他們對華實行技術封鎖，相關資料和裝置一律禁運。國內從來沒有一家鋼廠能做到這個水平。東北的老牌鋼廠做不到，上海的新興鋼企做不到，軋鋼廠這樣的中型企業更是從未涉足過這個領域。
廠長，林向東放下檔案，揉了揉眉心。他的手指在太陽穴上按了兩下，那裡又開始隱隱作痛了。這活兒不好乾啊。
我知道不好乾，所以才找你。廠長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信任和期待。林向東，我相信你能行。
我……林向東欲言又止。他想說自己沒有把握，想說這個任務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想說如果豆包在就好了。但這些話他說不出口。他是林向東，是軋鋼廠技術科的負責人，是全廠公認的技術權威。他可以承認自己不行嗎？
有什麼困難儘管提，廠長像是看穿了他的猶豫，語氣更加堅定。要錢給錢，要人給人，要裝置給裝置。只要能把東西做出來，什麼都好說。
林向東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茶葉的清香和舊紙張的黴味，這兩種氣味混合在一起，莫名地讓他鎮定下來。他想起了師父何大清的話：越是難乾的活兒，越能練出真本事。他想起了豆包的話：爸爸，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難，你都能解決的。
我需要時間，還需要廠裡全力配合。
時間要多少？
至少兩個月。林向東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材料篩選、配方設計、熔鍊試驗、效能檢測、工藝最佳化——兩個月已經是壓縮到極致了。正常情況下，這種級別的研發至少需要半年。
廠長一拍桌子，茶杯蓋都被震得跳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好！給你兩個月！
回到技術科，林向東立刻組建了新的攻關小組。
他把手下的技術員都叫來——陳大海、陳志遠，還有另外兩個經驗豐富的老技術員。幾個人圍坐在技術科的小會議室裡，氣氛凝重而緊張。會議室的窗戶朝北，陽光照不進來，即使是大白天，也要開著燈。頭頂的日光燈發出嗡嗡的聲響，光線慘白慘白的，照在每個人的臉上，把他們的臉色都映得有些蒼白。
林向東把檔案攤在桌上，逐條解讀技術引數。每讀一條，大家的臉色就沉重一分。等全部讀完，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到日光燈鎮流器的嗡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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