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九月十五日,三線建設基地。
天剛矇矇亮,林向東就醒了。他沒有鬧鐘,也不需要鬧鐘。在這偏遠的山區,時間的流逝似乎變得緩慢而沉重,但林向東的身體卻保持著在北京養成的生物鐘。每天早上五點,他就會準時醒來,無論環境多麼惡劣,無論身體多麼疲憊。
窯洞裡很冷,土炕上的葦蓆冰涼冰涼的。他蜷縮在被窩裡,不願意動彈。窗外,狂風依舊在呼嘯,帶著黃土的味道,無孔不入地鑽進窯洞裡。那風聲像是某種野獸的嚎叫,又像是遠方親人的哭泣,在空蕩蕩的窯洞裡迴盪。他側耳傾聽,希望能聽到一些不同的聲音——鳥鳴,或者人聲。但除了風聲,什麼都沒有。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發瘋。
這已經是他來到三線基地的第四十五天了。
四十五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在這四十五天裡,他經歷了太多以前從未經歷過的艱苦。每一天,都是一場和環境的戰鬥。每一夜,都是一次對意志的考驗。
沒有自來水。要喝水,得等到每天早上送水車來的時候,拿著水桶去接。送水車的水有限,每人每天只有半桶,刷牙洗臉都捨不得用,更別說洗澡了。那水是從山溝裡挑來的,帶著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水質渾濁,喝進嘴裡,能感覺到細小的沙粒。但他不能挑剔,因為在這裡,水比油還珍貴。他每天用半杯水潤溼毛巾,擦擦臉,就算是洗了臉。洗澡?那簡直是一種奢侈。他已經四十五天沒有洗過澡了,身上的衣服已經換了兩套,每套都沾滿了油汙和汗漬,散發出一種說不清的味道。
沒有電燈。晚上只能用煤油燈,光線昏暗,燻得人眼睛疼。煤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搖曳,把窯洞裡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一群張牙舞爪的怪獸。後來他乾脆省下煤油錢,買了根蠟燭,蠟燭燒完了就摸黑。摸黑的日子裡,他躺在床上,看著窯洞頂上的土坯,想象著它們像星星一樣排列。那種感覺很奇妙,也很孤獨。
沒有像樣的廁所。所謂的廁所,就是在山坡上挖個坑,四周圍一圈破木板。木板之間的縫隙很大,風一吹,黃沙漫天,蹲在裡面的滋味,只有經歷過的人才知道。每次上廁所,他都要忍受著刺骨的寒風和漫天飛舞的黃沙。有時候,他乾脆走到遠一點的山坡上,找個隱蔽的地方解決。那種滋味,他一輩子都不想再體驗。
飯菜裡經常有沙子。基地的伙食很差,早上是稀粥和窩窩頭,中午和晚上是粗糧和鹹菜,偶爾有點白菜土豆。吃的時候得小心,不然沙子硌牙,咬得人直皺眉。那窩窩頭是用粗糧做的,粗糙而堅硬,嚼在嘴裡,像是一塊砂紙。鹹菜是用鹽醃的,鹹得發苦,但至少能下飯。白菜和土豆是從附近農村買的,新鮮倒是新鮮,但數量有限,每頓飯只有一小碗。吃的時候,他得慢慢嚼,一點一點地品味,因為他知道,這頓飯吃完,下一頓還要等好幾個小時。
但林向東咬著牙挺過來了。他是副總工程師,是勞動模範,是組織上點名派來的技術骨幹。他不能叫苦,不能喊累,更不能當逃兵。如果他倒下了,如果他說不行了,那對那些跟著他來的工人們,對那些信任他的同事們,意味著什麼?他不能讓他們失望。他只能咬牙堅持。每一天,他都是第一個到車間,最後一個離開。他用自己的行動,告訴大家:條件雖然艱苦,但任務必須完成。
上午,車間裡。
車間裡熱氣騰騰,機器轟鳴。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金屬的味道,那是工廠特有的氣息。但那味道,和北京的工廠不同。這裡的機油味更濃,金屬味更刺鼻,因為通風裝置不好,所有的氣味都聚集在車間裡,揮之不去。
林向東正在檢視鋼材生產線的問題。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袖口已經磨破了,但他用針線簡單地縫了一下,繼續穿著。他的臉上滿是油汙,但目光專注而認真。他手裡拿著一本記錄本,不時地在上面寫著什麼。他的字跡工整而清晰,每一個數字,每一個符號,都代表著他對工作的認真和負責。
這條生產線是從東北搬遷過來的老舊裝置,運轉了十幾年,早已鏽跡斑斑。機器的表面佈滿了鐵鏽,像是老人的皺紋,記錄著歲月的痕跡。來到基地之後,他花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把這臺裝置從裡到外檢查了一遍,找出了十幾個問題。有些問題是因為搬遷過程中磕磕碰碰造成的,有些問題是長期運轉磨損導致的,還有些問題是當年設計的時候就存在的缺陷。每一個問題,他都仔細地分析,認真地記錄,制定解決方案。
林向東對這些問題一一分析,制定了詳細的維修和改進方案。他的方案寫得密密麻麻,厚厚的一疊,每一個步驟,每一個引數,都經過反覆推敲。基地的同事們都很佩服他——這個年輕的副總工程師,技術確實過硬。在他們眼裡,林向東不僅技術好,而且態度好。他不擺架子,不擺譜,和工人們一起幹活,一起流汗,一起吃飯。這樣的領導,他們願意跟著幹。
林工,這裡有個問題。趙國安走過來,指著生產線上的一個部件說道。他的臉上滿是油汙,但眼睛明亮。這個軸承好像有點鬆動了,轉起來有雜音。
林向東走過去,蹲下身,仔細檢查了一下。他的手在軸承上摸索,感受著它的溫度和震動。確實有問題。這個軸承是裝置的核心部件之一,如果出了問題,整條生產線都得停下來。他用手敲了敲軸承的外殼,發出空洞的聲響,像是在敲響某種警鐘。
趙師傅,幫我把工具拿過來。林向東說道。他的聲音平靜而沉穩,沒有絲毫的慌亂。
趙國安應了一聲,轉身去拿工具。他的步伐很快,像是年輕人一樣。在這個基地裡,每個人都充滿了幹勁,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偉大的事情——為國家建設國防工業。
林向東蹲下身,開始拆卸軸承的外殼。他的動作熟練而有力,每一個螺絲,每一個螺母,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拆下來,放在一塊乾淨的白布上。他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他顧不上擦。他的目光專注,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兩個小時後,他終於找出了問題所在——軸承內部的滾珠磨損嚴重,需要更換。他把滾珠拿出來,放在手心裡端詳。那些滾珠已經失去了光澤,表面佈滿了凹坑,像是被歲月磨去了稜角。
趙師傅,林向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油汙,這種軸承基地還有備件嗎?
有,我這就去找。趙國安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車間裡顯得格外高大,像是一棵在風中挺立的松樹。
林向東看著手裡的舊軸承,眉頭微皺。這種軸承是從蘇聯進口的,國內根本生產不了。備件用一個少一個,如果軸承的問題不能徹底解決,生產線遲早要出問題。這是一個隱患,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他必須想辦法,徹底解決這個問題。
他想了想,決定對軸承座進行改進,在不改變原有結構的前提下,提高軸承的使用壽命。這是一個技術上的創新,也是他作為穿越者的優勢。在後世,他見過太多先進的軸承設計理念。雖然那些設計暫時沒法實現,但借鑑一些思路,對現有裝置進行改進,還是可行的。他的腦海裡,浮現出各種軸承的結構圖,各種材料的應用方案。他閉上眼睛,在腦海裡不斷地推演、計算、驗證。然後,他睜開眼睛,拿出紙筆,開始畫圖紙。
圖紙上的線條清晰而流暢,每一個尺寸,每一個角度,都經過精確計算。他的鉛筆在紙上飛舞,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在嘈雜的車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種獨特的音樂。工人們路過他身邊,都會停下來看一眼,然後露出敬佩的表情。他們知道,這個年輕人正在做一件偉大的事情。
傍晚,宿舍裡。
林向東剛吃完晚飯,端著一碗稀粥,坐在土炕邊上喝著。稀粥裡放了點鹽,沒什麼味道,但他已經習慣了。他的胃已經適應了這種粗糙的食物,不再抗議。他的味蕾已經麻木了,不再挑剔。他像是一臺機器,只需要能量,不需要美味。
林工,你的信!趙國安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臉上帶著興奮的笑容。北京來的,剛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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