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四月五日，三線建設基地。
清晨的山谷裡還瀰漫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像是一條半透明的紗帶，纏繞在連綿起伏的山巒之間。陽光從雲層中透射下來，把霧氣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遠處的山峰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是一幅水墨畫中的遠景。山谷裡偶爾傳來幾聲鳥鳴，清脆而悠遠，在寂靜的空氣中迴盪。
孫主任親自送林向東到車站。
這個五十多歲的老幹部，在山谷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皮膚被高原的紫外線曬得黝黑，像是塗了一層炭。他的手掌粗糙，佈滿了老繭和裂口，每一道紋路里都嵌著洗不淨的泥土。但他的一雙眼睛，卻透著一種真誠和溫暖，像是山澗裡的一汪清泉，洗去了所有的塵埃。
車站其實就是一個簡陋的站臺，幾塊水泥板鋪在地上，旁邊豎著一根鏽跡斑斑的鐵桿，上面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牌子，寫著三號站三個字。站臺旁邊堆著一些木材和鐵軌，在晨霧中顯得影影綽綽。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而低沉，像是從大山深處傳來的迴響。
林工，這半年多，你辛苦了。孫主任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被山風吹久了的粗糙感。他拍了拍林向東的肩膀，那隻佈滿老繭的手掌，拍在肩膀上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林向東搖搖頭。他的臉上也曬黑了不少，皮膚粗糙，眼角多了幾道細紋。但他的眼神，依然明亮而堅定。孫主任，是我該謝謝您。您和基地的同事們對我的照顧，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半年，我學到了很多，不僅僅是技術，還有很多……做人的道理。
孫主任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老人對年輕人的欣賞和期許。
你是好樣的。他的聲音更加沙啞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三線建設任務能順利完成，你是立了大功的。那些技術難題，要是沒有你，我們不知要卡多久。我已經給你們廠裡寫了表揚信，部裡也會記著你的貢獻。
林向東深深鞠了一躬。那鞠躬，持續了整整三秒，像是要把所有的感激都傾注在這一躬之中。謝謝孫主任。
回去好好照顧家人。孫主任說道，目光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理解和關切。他的聲音放低了，像是在叮囑一個自己的孩子。有什麼困難，給我寫信。只要我能幫上忙的，一定幫。記住，三線基地永遠是你的後盾。
林向東點點頭。他轉身，提起那隻舊皮箱，走向站臺。皮箱的輪子在地面上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在寂靜的站臺上顯得格外清晰。
身後，孫主任的目光一直看著他。那目光溫暖而深沉，像是一盞在黑暗中守望的燈。直到他登上車廂，孫主任才轉身離去，身影漸漸消失在晨霧中。
火車緩緩啟動了。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像是某種古老的節拍，有規律地迴響在空曠的山谷裡。
車窗外的風景緩緩後退。從山西北部的山區，到華北平原，再到北京城郊。窗外是一片連綿不絕的景色——陡峭的懸崖、蜿蜒的河流、蒼茫的黃土高原、一望無際的華北麥田……這些景色在車窗中飛速掠過，像是一部快進的紀錄片。
林向東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目光始終盯著窗外。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他的心裡，湧起一陣陣激動的浪潮。
半年多了。整整半年多的時間。
在這半年裡，他經歷了太多太多。三線基地的艱苦生活——低矮的工棚、冰冷的床鋪、匱乏的物資、繁重的勞動；與家人的書信往來——那些薄薄的信紙上，寫滿了思念和牽掛，婁曉娥的字跡越來越潦草，像是被淚水打溼過，何念歪歪扭扭的爸爸我想你像是一把小錘子，敲在他心上最柔軟的地方；對婁曉娥和何唸的思念——每個夜晚，他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望著工棚頂上的裂縫，腦海裡反覆浮現著家人的面容。
還有那件事——王主任的大字報、馬廠長的警告、廠裡那些躲躲閃閃的目光。他知道，這半年裡，北京一定發生了很多事。他不知道婁曉娥是怎麼度過的，不知道何念有沒有想他，不知道岳父的身體怎麼樣了。但他知道，這一切，都即將結束。
因為他要回家了。
火車在廣袤的華北平原上疾馳。窗外的麥田已經返青，一望無際的綠浪在風中翻滾。遠處的村莊點綴其間，炊煙裊裊升起，在藍天中畫出淡淡的痕跡。農民們彎著腰在田裡勞作，像是一幅古老的農耕畫卷。
林向東看著這一切，心裡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這是他的祖國，這是他的時代。儘管它有太多的不完美，太多的苦難，太多的荒誕，但他依然深愛著它。因為他知道，在這個國家的某個角落，有他最愛的人在等著他。
北京站。
火車緩緩停靠在站臺上，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車輪停止轉動，車廂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某種疲憊的放鬆。
林向東從車窗往外看。站臺上熙熙攘攘，人山人海。有出行的旅客，揹著大包小包，行色匆匆；有接站的家屬，伸長了脖子，在人群中焦急地張望；有賣東西的小販，推著裝滿瓜果零食的車子，在人群中穿梭叫賣。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廣播的播報聲、旅客的說話聲、孩子的哭鬧聲、車輪的滾動聲——構成了一幅熱鬧的市井圖景。
他提起行李，隨著人流走下火車。腳剛踏上站臺，一股熟悉的氣息就撲面而來——那是北京特有的味道，混雜著煤煙、塵土、人群和古老建築的氣息。這氣息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和溫暖。
他四處張望，尋找著熟悉的身影。
突然，他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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