頒獎禮錄製結束之後，後臺的人流比平時散得更慢一些。工作人員在走廊裡來回走動，推著裝置箱的輪子在地板上發出持續的低沉聲響，像一段被反覆拖動的背景音。嘉賓們陸續從舞臺方向走回後臺，有人拎著裙襬，有人鬆了領帶，有人把高跟鞋換成了拖鞋。走廊兩側的化妝間門開著幾扇，裡面有人正在拆假睫毛，有人在打電話，有人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喬星苒走得不快。她手裡拎著那個裝著獎盃的紙袋，紙袋的提手被她抓在指間，隨著步伐的節奏輕微晃動。她走到自己休息室門口，正準備推門進去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腳步聲——不是路過，是朝著她這個方向來的，節奏比走廊裡其他人更快一些，鞋跟踩在地板上的力度也比其他人更實。她轉過頭，看到喬婉寧正從走廊那頭走過來。那條深藍色的裙子還沒換掉，頭髮還盤著，臉上的妝還完整，只是口紅邊緣有一道極細的模糊——像是被人用手指快速擦過一下又按回去的痕跡。
喬婉寧在她面前大約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了。她站的位置剛好擋住了休息室的門，像一個被刻意放置的路障。走廊的光從頭頂照下來，在她的肩線和下頜之間投下一道不算太濃的陰影。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像在壓著某種正在往上湧的東西：你別得意。
喬星苒靠在門框邊沿，右手握著紙袋的提手，左手垂在身側。她沒有換姿勢，沒有站直，沒有把紙袋放下，只是維持著剛才準備推門進去的狀態，然後看著對方等著下一句。喬婉寧的話像是已經在她心裡堆了有一會兒了，從頒獎禮全程一直堆到剛剛，現在終於找到了一條可以被釋放出來的路徑：你以為拿了獎就證明你對了？你以為觀眾投你票就代表你站在正義那一邊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像在把一個正在往上湧的東西壓回到它該待的位置去。然後她補上了最後一句——那句可能在整個走廊來回走動的時候一直反覆打磨的話：你別忘了，這個圈子裡能讓你翻船的辦法有很多。我有辦法讓你身敗名裂。
走廊裡有人在往這邊看了一眼，然後又移開了目光。工作人員推著裝置箱從她們身後經過，輪子在地板上發出持續的低沉聲響，在聲音消散之後重新露出它的安靜面。喬星苒沒有動。她靠門框的姿勢沒有變，握著紙袋提手的手指也沒有收緊。她等那幾句話完整地落下來，然後像在等一個已經放完音效的提示燈熄滅，然後開口了。語氣跟頒獎臺上感謝節目組的時候差不多，聲音不高不低：那你快點。
喬婉寧顯然沒預料到這句話。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出現了短暫的空白——像是她準備好的所有後續回應都需要重新調整才能跟上新的方向。喬星苒沒有給她調整的時間，繼續說完了後半段：我檔期排到明年了。你動手晚了，我得加錢。她說完之後，用一種幾乎是業務性的口吻補了一句，像是真的在提醒對方注意時間節點：你可以從下個月開始發動你的行動。如果過了十二月再動手，排期已經鎖定了，需要重新跟我的團隊對檔期。
喬婉寧站在原地。走廊裡的燈光在她臉上鋪開一層均勻的亮度，但她的表情正在經歷幾個微妙而快速的變化——先是那句關於檔期的回答讓她原本準備好的憤怒失去了重量，像一根被抽走了支撐的柱子；然後是那句讓她找不到任何可以繼續往上堆的銜接，像一條軌道突然被截斷；最後是下個月那兩個字像一根被輕輕撥動但持續振動的弦，她站在走廊裡，找不到任何可以繼續的銜接點。
然後她哭了。不是專訪裡那種準備好的淚光——是真正的眼淚，沒有任何控制地落下來，速度快到她的手指還沒來得及找到紙巾或手背去擋。她的睫毛膏開始暈開，在眼角下方形成兩道深色的印痕，但她沒有去擦。她站在走廊中間，深藍色裙子的肩線在她吸氣的時候微微抬高又落下去，像一扇沒有被關緊的窗戶正在被風反覆推動。
厲嘉深站在走廊拐角。他大概是在頒獎禮結束之後跟出來的，穿著那套黑色西裝，領帶還打著，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他站在那個位置，距離喬星苒和喬婉寧大約十步遠，已經站了一段時間了，因為他的站姿跟在走廊裡經過的人不太一樣——他不是路過時停下來的，他是已經站在那兒了。但他沒有走過來。他的視線落在喬婉寧的方向，但她一直在那裡站著，沒有向前走一步。沒有紙巾遞過去，沒有手搭上肩膀，沒有那句別哭了。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根已經被拔離了原位的路標，尚未移動到新的位置，也不打算回到舊的固定點。
喬星苒也看到了他。她在喬婉寧的眼淚落下來之後，視線越過她的肩膀，看到了走廊拐角處那個人影。他沒有移開視線，沒有走過來，也沒有後退。他只是保持著那個被定住的位置——像一根已經被鬆開但還沒有重新釘入地面的標尺。喬星苒收回目光，把紙袋從右手換到左手，然後推開了休息室的門。在她側身進門的時候，她的視線與厲嘉深的方向隔空交匯了一瞬，然後她移開了。門在她身後合攏，鎖舌落進鎖釦的時候發出了一聲不算太大但足夠清晰的聲響。
走廊裡，喬婉寧站在那裡。眼淚已經停下了，但睫毛膏暈開的痕跡還在，她沒有擦。厲嘉深從走廊拐角走過來，在她面前停住，低頭看著她，然後說了一句：走吧，該回去了。他說話的節奏比平時慢了一些，聲音不高不低，也沒有伸手去觸碰她的肩膀。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準確無誤地落在應該的位置上，既不延展也不退讓，而在這些準確的字音落盡之後，他面前那條深藍色的裙襬在走廊燈光下依然直立著。
走廊在持續走向更深的寂靜。有人經過時用餘光掃過這邊，但沒有人的腳步為此減速。裝置箱的輪子在地板上滾動著，發出持續的乾燥聲響。有人在不遠處關了一扇門，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沿著走廊向兩端延伸，像一個正在被翻過的頁。
（第三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