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大亂鬥》的收官錄製定在了一個週四。
錄製地點跟之前幾期一樣，但舞臺重新搭過了。原來的競技區被撤掉，換成了一個鋪著深灰色地毯的頒獎臺，背景板換成了節目的主視覺，兩側各有一排階梯狀的座位區，供嘉賓入座。燈光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不再是競技環節那種亮到刺眼的直射燈，而是換成了偏暖的頂光，在每個人臉上都鋪了一層均勻的亮度。工作人員在錄製開始前反覆檢查了話筒、機位和背景板的固定螺絲，像在為一扇即將被推開的門做最後的除錯。
喬星苒到後臺的時候，走廊裡已經有幾個人了。她經過化妝間門口的時候看到喬婉寧已經坐在裡面了，穿了一條深藍色的裙子，妝已經上完了，正坐在鏡子前面補口紅。她補完口紅之後把蓋擰回去放進包裡，在鏡子裡看到了走廊裡經過的喬星苒，兩個人的視線在鏡面上交匯了大約半秒，然後喬婉寧移開了目光——動作不算快，算不上回避，更像是完成了一個可以被計時的操作步驟。
林笙笙坐在走廊另一頭的休息區，面前放著一杯沒怎麼動過的水，正在翻手機。喬星苒經過的時候她抬了一下頭，沒有打招呼。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段可以被測量的真空，然後被旁邊走過的腳步聲填滿。厲嘉深站在走廊拐角的位置，穿了一身黑色西裝，領帶打得比平時規整。他沒有看喬星苒的方向，但她走過去的時候注意到他的站姿——肩膀比平時繃得更緊。
錄製開始的時候，所有嘉賓從背景板兩側的入口依次入場，沿著階梯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喬星苒的位置被安排在靠近中央的區域，從第一排的左側數過去是第四個座位。她坐下的時候往旁邊看了一眼，喬婉寧的位置在右側，跟她之間隔了大約四個人的距離。鏡頭掃過的時候她維持著一個既不刻意迴避也不刻意朝向的中性坐姿。
前面的流程按部就班地進行著——總回顧、嘉賓感言、後臺花絮、年度資料回顧。節目組在剪輯裡穿插了從第一期到最後一期的幾個關鍵片段，大部分都跟衝突環節有關。畫面播放到水杯事件的時候，臺下有人笑了一聲。畫面播放到我淘汰我自己的時候，臺下有人鼓起掌來。畫面播放到喬星苒躺在舞臺上說沒錘子今天練不了的時候，笑聲比之前任何一段都大。喬婉寧在那段畫面播放期間保持了相對穩定的坐姿，但她的手指交握放在膝蓋上，拇指在另一隻手的手背上反覆按了三次。
到了頒發最受觀眾喜愛獎的環節，主持人唸了提名名單，鏡頭依次掃過被提名者的面部，最後落在喬星苒身上。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也沒有提前準備好一個被唸到名字時應該流露什麼表情的模板。主持人念出她的名字之後，臺下響起了整場錄製中持續時間最長、覆蓋範圍最廣的掌聲。她站起來，沿著階梯走下頒獎臺，從主持人手裡接過那個獎盃。
她站在話筒前面安靜了片刻，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獎盃——金屬質感的底座，透明材質的柱體，頂端刻著節目的標誌。她抬起頭來的時候開口了：感謝節目組，在我說了我最討厭節目組的編劇之後，還是把這個獎給了我。臺下又響了一陣笑聲和掌聲。她等那陣聲音稍微落下去了一些才繼續往下說：我說過很多話，有些是提前想好的，有些是臨時說的。但在這個節目裡說過的話，我沒有一句收回來過。你們投給我的票，大概是投給了那個不會改口的自己。謝謝你們投給那個不打算改口的版本。她把獎盃舉了一下，然後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喬婉寧全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的表情保持在一個既符合場合要求又不會顯得過於積極的狀態，像一個經過測量的微笑。但當喬星苒說到沒有一句收回來過的時候，她的嘴角出現了一次極短暫的變化——不是弧度變小，而是整個表情像被凍結了不到一秒，然後恢復了原狀。厲嘉深坐在不遠處，他的視線在喬星苒領獎的時候沒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自己面前的某一點上，像在看一個不在場的參照物。
其他獎項陸續頒完。最佳默契獎頒給了宋嶸楊和柳安夏，最佳氣氛獎頒給了敖知宇，最佳表現獎頒給了慕輕星。厲嘉深的名字沒有出現在任何獎項的名單上。他在這季節目中貢獻了數個穩定的表現，但那種穩定性始終在預期範圍內——沒有低於標準，也沒有超出標準，剛好卡在不容易被記住的區間裡。他坐在座位上鼓了三次掌，每一次的節奏都跟周圍同步，沒有提前也沒有落後。
錄製結束之後，喬星苒把獎盃放進休息室的紙袋裡，拉上拉鍊，拎著紙袋走出攝影棚。手機震了一下，是小圓發來的訊息：看到熱搜了嗎？厲嘉深發了一條微博。喬星苒站在停車場入口的燈光下開啟微博，看到厲嘉深那條動態發出來還不到十分鐘，文案寫著：有些獎不看實力看流量。沒關係，觀眾的眼光是雪亮的。
評論區在十分鐘之內已經積累了相當的留言量。前排的幾條熱評被頂到了最顯眼的位置，其中一條的措辭簡短直接：你是在說自己嗎？下面跟了另一條：沒拿到獎就說靠流量，那你之前拿獎的時候是靠什麼？實力嗎？再下面是第三條：觀眾的眼光是雪亮的——雪亮到把獎給了她沒給你，那你猜雪亮到底朝哪邊？這三條評論的點贊數在不斷增長，排列在評論區前排，形成一段連續的回聲。
喬星苒看完那條微博，沒有評論，沒有轉發，沒有截圖。她只是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拎著紙袋繼續往停車方向走。夜風吹過來，吹動她外套的衣襬，她把拉鍊往上拉了一截，然後上了車，把那袋裝著獎盃的東西放在副駕駛座位上，拿出手機給江鉉發了一條訊息：錄完了。拿了個獎。厲嘉深發了條微博說有些獎不看實力看流量。江鉉過了一會兒回了一段話：他說的也沒錯。有些獎確實不看實力。但你這個獎，觀眾投的。觀眾的標準有時候比評審更接近實物的邊界。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沒有回覆，只是把手機放回杯架旁邊，發動了車子。
她駛出停車場的時候從後視鏡裡看到喬婉寧正從攝影棚門口走出來，穿了一條深藍色的裙子，手裡拿著包，步伐不快不慢。她的表情在路燈下看不太清楚，但她的肩膀跟往常不太一樣——比平時更平，像剛完成了一件已經不需要再回頭看的事。喬星苒收回目光，把車開上了主路。街燈在擋風玻璃上一盞一盞地掠過去，每一盞亮起又暗下的節奏都差不多，像在測量同一段距離。她等了幾秒，確認那條訊息已經發送成功，然後讀了一遍自己發出去的那句話——她陳述了發生過的事，沒有附加解釋，也沒有預留任何需要被填充的空間，像一個已經被完整保留的瞬間，正在被未來的時刻逐一印證。
（第三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