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內耗自己,不如外耗別人》第77章 分不清就別分了(1)

作者:無願無憂·1小時前

第六封信被主持人展開的時候,信紙在摺痕處發出極輕的聲響。他在唸之前先看了一眼信紙上的字跡,那道停頓比念前面幾封信時長了一些,但也不算太久。然後他開口唸了,語速保持著與前面幾封信相同的節奏:“我們之間有些東西是真實的。我不知道那些東西佔了多大比例,但我知道它們確實存在。你坐在我對面的時候,我看得見你。不是在看你的表情,是在看真實的你。雖然你總是用準備好的表情來覆蓋真實的你,我每次需要多等一會兒才能看到後面那個你。但每次都能等到。我等你的時候沒有不耐煩過。”

厲嘉深的信被唸完之後,被放進了右側的盒子裡。喬婉寧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她的視線在主持人念那段內容的過程中,保持著與之前相同的方向,以穩固的焦點停在前方空間的某一點上。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沒有收緊,保持著分開的狀態。她在等待下一封信在同樣的位置上被展開,然後以同樣的方式完成閱讀和放置。

主持人從中央盒子裡取出了倒數第二封信。信封的開口方式跟前面幾封略微不同,密封處的壓痕方向與其他人一致,但封口的力度不同,像是被按壓了兩次,確保信紙不會在傳送過程中滑落。他沿著開口撕開信封,取出信紙展開。

喬婉寧的信。她的字跡比信紙上的格子更小一些,落筆的力度均勻,在朗讀中以清晰的形態呈現在每一個段落之間:“你問我‘我們之間有些東西是真實的’——我看了那封信,那句話我看了很長時間。然後我試著回答。我寫了幾個版本,每一個都在寫出來之後被我劃掉了。直到今天早上,我決定不再重寫了。”

她的視線仍然保持著原來的位置:“是真是假我現在分不清了。我以前覺得自己能分清的。後來我發現我以前以為的‘分清了’,其實是我提前就把答案寫好了,然後按照那個答案來調整自己的判斷。我現在不想預先寫那個答案了。所以我可以告訴你的是——”她停了一下,“‘是真是假’這個問題,我現在沒有答案。但不是因為我不想回答。是因為我想先讓自己習慣‘沒有答案’這件事。”

客廳安靜了。那道聲音被放置在空氣層中,以與它被念出時相同的密度停留在那裡。厲嘉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的視線在喬婉寧的信被唸的過程中始終落在前方地面的方向,手指以微小的幅度收攏了一下,在信即將被唸完的前一刻鬆開了。

觀察室裡,喬星苒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她在那封信被唸的過程中,保持著一個固定的姿態,雙手放在桌面上,沒有動作。在主持人唸完“我想先讓自己習慣‘沒有答案’這件事”之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分不清就別分了。”她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真的東西不需要分。真的東西會在你不再試圖分類的時候自己浮出來。假的東西分了也沒用。你把它從‘真’的類別裡拿出來,放回它該待的地方——它也不會變成真的。”

宋嶸楊端著那杯茶坐在旁邊,在聽到這段話之後,茶杯停在了半空中,沒有繼續往嘴邊送。他的視線沒有從客廳方向移開,但他也沒有把那杯茶放回桌面上——保持著那個在半空中停住的狀態,像一段正在被持續載入的資料在它的輸出路徑上出現了暫停,在等待下一步指令完成它的處理週期。

江鉉坐在觀察官席位上。他的視線在喬星苒說出“分不清就別分了”的時候,出現了一次極短暫的偏移——從前方螢幕方向偏移到觀察席方向,停留時間大約等於一次眨眼的長度,然後回到了原來的位置。他在完成那道偏移之後安靜了一段時間,在那段時間裡沒有開口說話,但他的嘴唇出現了極輕微的移動,在那些字被說出來之前先在自己的系統裡完成了一次確認,然後將它們從他的輸出埠釋放出來:“她說話像切菜。”那道聲音以比平時更低的音量發出,只覆蓋了觀察室內部的距離,沒有經過揚聲器系統,沒有進入客廳。他說話的語氣跟他平時說話差不多。

在觀察室裡,宋嶸楊在聽到那道評論之後,終於把那杯茶送到了嘴邊,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他在完成那個動作之後沒有對那道評論做出任何補充。喬星苒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她的視線在江鉉說出那句評論的時候沒有從前方螢幕上移開。她的嘴唇在聽到那道評論之後出現了一個可以被識別的弧度,在出現之後保持了一段時間,沒有放大也沒有收回。

客廳裡,喬婉寧和厲嘉深之間的那道距離已經被重新測量過了。真東西不分,假東西分了也沒用——那道判斷已經在空氣中完成了完整的傳播,正在被放置在它該在的位置上。她在那個位置上坐了一段時間,然後把她放在膝蓋上的手翻了過來,讓掌心朝上,在膝蓋上停留。她的手指在那個朝上的位置以微小的幅度展開,像一道已經完成了完整傳輸的訊號正在以它被接收時的完整形態停留在它的儲存區域。她沒有在聽那封信之後陷入更深的困惑——她正在讓自己習慣“沒有答案”這件事。而“沒有答案”本身,已經是一個答案了。那道答案的重量比“是”或“不是”都更接近她現在的狀態。

在客廳的另一個方向,江鉉已經收回了視線,重新落回前方螢幕上。那枚按鈕的指示燈在完成上一輪干預之後,已經切換回了待機狀態。它在待機狀態中保持著恆定的亮度,等待著下一道訊號來決定它是否需要在後續環節中被再次啟用。

那封信的餘響仍然在空氣中保持著密度,那封關於“是真是假我現在分不清了”的陳述正在以緩慢的速度完成它的衰減。那道判斷,關於真東西不分、假東西分了也沒用,則在空氣中保持著的完整形態,以均勻的速度繼續擴散,像一道已經被確認過位置的標記正在以固定速率完成從傳送端到接收端的完整傳輸。

(第七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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