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褪盡時,彭晚還伏在柴房的木案上,指尖捏著半截磨禿的炭筆,在糙紙上勾勒著詩句的輪廓。窗外的月光漏過窗欞的破洞,碎成一地銀霜,映著他眼底的光——那是一種混雜著疲憊與執拗的亮,像暗夜裡不肯熄滅的火種。他滿心滿眼都是三日之後的詩會,至於王富藏在暗處的陰鷙目光,他渾然未覺。
一場無聲的角力,早已在柴房的陰影裡悄然拉開帷幕。王富站在廊下的芭蕉葉後,看著柴房裡那個佝僂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戾的笑。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心裡的算盤打得噼啪作響。一個贅婿罷了,也配肖想詩會的風光?他定要讓彭晚摔個粉身碎骨,再也爬不起來。
翌日清晨,晨曦如碎金般淌過蘇家的青瓦白牆,溜進柴房時,正撞見彭晚握著斧頭的手頓在半空。他一夜未眠,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詩詞的平仄與韻腳,連劈柴這樣的熟稔活計,也做得心不在焉。斧頭落下時偏了寸許,劈開的木柴歪歪扭扭,木屑濺到他的布鞋上,他也渾然不覺。
“彭晚!你這廝是活膩了不成?”
一聲尖銳的呵斥驟然劃破清晨的寧靜,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直直扎進彭晚的耳膜。他猛地回神,手腕一抖,斧頭險些脫手砸在腳背上。驚出一身冷汗的功夫,王富已經大步流星地衝了過來,雙手叉腰站在他面前,三角眼瞪得溜圓,臉上的橫肉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你自己瞧瞧!”王富抬腳踹向地上那堆歪七扭八的木柴,聲音尖利得像潑婦罵街,“劈的這叫什麼東西?歪瓜裂棗的,是給人燒的,還是拿去餵狗的?”
彭晚放下斧頭,眉頭蹙起。他直起身,脊背挺得筆直,連日熬夜的疲憊壓不住骨子裡的倔強:“我一時走神,並非有意敷衍。”
“走神?”王富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拔高了音量,聲音響徹整個後院,“一個贅婿,不好好幹活養家,反倒學那些酸秀才吟風弄月,你也配?”他說著,上前一步,粗壯的手指幾乎戳到彭晚的鼻尖,唾沫星子噴了彭晚一臉,“蘇家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才招了你這麼個好吃懶做的廢物!吃著蘇家的飯,穿著蘇家的衣,連這點粗活都幹不好,留你何用?”
這話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下割在彭晚的心上。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攥得發白,胸腔裡的怒火突突地往上冒。他並非蘇家的閒人,這些年在蘇家,髒活累活他哪樣沒幹過?挑水劈柴、灑掃庭院,甚至連後廚的髒碗都幫著洗過,何曾有過一日懈怠?
“王富,說話注意分寸。”彭晚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我在蘇家的所作所為,府裡的人有目共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針對我,究竟安的什麼心?”
他的目光太過銳利,像兩道寒星,直直撞進王富的眼底。王富被他看得一怔,隨即惱羞成怒——一個任人揉捏的贅婿,竟敢這樣跟他說話?反了天了!
“好你個不知死活的東西!”王富氣得渾身發抖,伸手就要去推彭晚,“還敢頂嘴?我看你是皮子癢了!”
彭晚側身躲過,眼神冷了幾分。他知道跟王富爭辯毫無意義,這人向來蠻不講理,今日這般咄咄逼人,怕不是早就憋著壞心眼。
“我把話撂在這兒!”王富見推搡不著,更是怒火中燒,他指著彭晚的鼻子,一字一句地吼道,“你這廢物,遲早滾出蘇家!我定會讓你身敗名裂,連條狗都不如!”
說罷,他狠狠一甩袖子,轉身罵罵咧咧地走了,肥大的背影在晨光裡晃出幾分猙獰。
彭晚望著他離去的方向,胸口劇烈起伏著。他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將翻湧的怒意壓下去。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唯有抓住詩會的機會,才能改變自己在蘇家的處境。他不能輸,也輸不起。
待心緒漸漸平復,彭晚彎腰拾起地上的斧頭,將散落的木柴一根根碼整齊。他知道,王富不會善罷甘休,往後的日子怕是越發難熬。但越是如此,他越要牢牢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接下來的日子,彭晚開始不動聲色地打探詩會的訊息。他藉著給前院送柴的機會,跟灑掃的小廝搭話;又趁著幫廚娘擇菜的間隙,旁敲側擊地詢問詩會的詳情。功夫不負有心人,他終於從一個老僕口中套出了關鍵資訊——詩會定在三日後的巳時,地點就在蘇家花園外的蘭亭別院。更重要的是,這次詩會不拘身份,只要有真才實學,哪怕是寒門子弟,也能登臺獻藝。
這個訊息,像一道光,瞬間照亮了彭晚晦暗的人生。他攥緊了拳頭,眼底湧起難以言喻的激動。這是他的機會,是他擺脫贅婿身份,挺直腰桿做人的唯一機會。
從那日起,彭晚像是換了個人。白日里,他依舊埋頭幹活,挑水劈柴、灑掃庭院,樣樣做得一絲不苟,不讓王富抓到半點把柄。只是那雙眼睛裡,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期待,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夜深人靜時,蘇家的宅院沉入夢鄉,柴房裡卻亮起了一盞昏黃的油燈。彭晚獨自坐在案前,藉著微弱的光,在糙紙上奮筆疾書。他的腦海裡,藏著一個來自現代的寶庫——那些蕩氣迴腸的詩詞,那些驚豔了歲月的句子,此刻正源源不斷地從筆尖流淌而出。
他時而蹙眉沉思,斟酌著詞句的平仄;時而提筆疾書,墨汁在紙上暈開一朵朵墨花;時而又停下筆,低聲吟誦著剛寫就的詩句,聲音沙啞卻飽含深情。他想起自己在現代的身份,想起那些浸淫在詩詞與新聞裡的日夜。他是新聞學碩士,深諳傳播之道,他知道,在這個詩詞盛行的時代,光有好詩還不夠,還要懂得如何將詩詞的魅力傳遞出去,如何讓眾人記住自己。
一個念頭,漸漸在他心底成形。他要在朗誦詩詞之前,加上一段獨特的開場白。不只是簡單地介紹詩詞,而是要講述詩詞背後的故事,描繪那些藏在字句裡的意境。他要讓聽眾沉浸其中,要讓那些文人雅士,記住彭晚這個名字。
他甚至開始設想詩會上的場景,設想自己站在臺上,面對著滿堂賓客,如何開口,如何停頓,如何與臺下的人互動。他知道,這是一場豪賭,賭上的是他的尊嚴,他的未來。
柴房裡的油燈,夜夜亮到天明。燈芯燃盡了一根又一根,案上的糙紙堆了厚厚一疊。彭晚的眼底佈滿血絲,臉頰也消瘦了幾分,可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像淬了火的星辰。
他的異常,終究沒能逃過王富的眼睛。這些日子,彭晚的一舉一動,都被王富看在眼裡。他發現彭晚幹活時總是心不在焉,嘴角偶爾還會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裡的期待,刺得王富眼睛生疼。
這廢物,定是在謀劃些什麼!
王富的疑心越來越重,他決定暗中跟蹤彭晚,非要揪出他的把柄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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