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顏如月,我以詩心照山河》第251章 暗流深藏(1)

作者:硯池流星·29天前

晚風掠過城樓飛簷時,還帶著些未散的硝煙氣。彭晚拾級而下,青石板被月光浸得發涼,他踩著自己的影子走,聽見沿街酒肆裡傳來划拳聲,混著挑擔貨郎收攤的梆子響。

孩童舉著糖人跑過,辮子梢掃過他的袍角。有家窗欞裡漏出昏黃燈光,女人正呵斥貪嘴的小兒,木勺敲著粗瓷碗,噹噹的響。這些細碎聲響裹著炊煙漫過來,倒比金鑾殿上的頌歌更讓人心安。

彭晚抬手按了按眉心。連日來刀光劍影在眼前晃,此刻倒有些不真切起來。他望著巷口那棵老槐樹,枝頭新芽沾著夜露,忽然想起幼時在此樹下聽書,先生說天下安定,不過是有人替你把刀光藏在了身後。那時只當故事聽,如今才知這藏刀的滋味。

府門的銅環被夜風吹得輕晃,僕從見他回來,忙要吆喝通報,被他抬手止住。轉過影壁,卻見庭院裡三盞燈籠懸著,蘇清月正彎腰給石桌上的茶盞續水,柳如煙替趙靈溪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髮——她們竟都沒睡。

回來了?蘇清月直起身,素白的手還握著茶壺,廚房溫著參湯,我讓小廚房再熱點。

彭晚剛要說話,柳如煙已快步上前,指尖輕輕觸了觸他的袖口:沾了酒氣,還帶了些灰。她說話時眼尾微挑,語氣裡的疼惜藏不住,宮裡的宴,定是累著了。

趙靈溪最是直接,伸手便要去解他腰間的玉帶:別硬撐,我讓她們備了熱水,先洗去一身乏氣。

三隻手,三種溫度,倒讓他緊繃了數日的肩背鬆了些。彭晚握住蘇清月遞來的茶盞,溫熱的瓷壁熨著掌心,低聲道:今日慶功宴,怕是沒那麼簡單。

這話讓庭院裡的笑語淡了些。蘇清月將茶盞往他手邊推了推:宮裡的酒,喝著燒心吧?

他望著杯中晃動的茶沫,想起白日里紫宸殿的光景。

鎏金宮燈把樑柱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道道橫亙的溝壑。皇帝執酒壺給他斟酒時,龍袍上的十二章紋掃過他的手背,金線刺得人發麻。滿殿的少年英才國之棟樑喊得震天響,他卻看見戶部侍郎的朝珠纏了半圈在腕上——那是緊張時才有的小動作,當年陳權當庭發難,這位大人也是這般纏珠子。

還有兵部尚書,舉杯時袍角掃過案几,帶倒了一隻空爵。那動作快得像風吹的,可彭晚分明瞧見,他彎腰去扶時,靴底在金磚上蹭出半寸,是極力穩住心神才有的模樣。

最古怪的是吏部主事周明遠。彭晚呷了口茶,茶梗在舌尖澀了一下,滿殿都在喊著共創盛世,他獨自縮在角落裡,手裡的酒杯攥得指節發白。

柳如煙正替他解著衣釦的手頓了頓:周明遠?那人前幾日還上摺子,說要嚴查陳黨餘孽,言辭懇切得很。

是懇切。彭晚冷笑一聲,可他今日看我的眼神,像偷了東西的耗子撞見貓。

趙靈溪已去取了換洗衣物來,聞言把包袱往榻上一扔:要不要現在去拿他?我讓人......

不可。蘇清月打斷她,指尖在石桌上輕輕點著,這人敢在慶功宴上藏著掖著,要麼是自己不乾淨,要麼是背後有人。貿然動他,怕是打草驚蛇。

正說著,院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三更了。彭晚起身往書房走,蘇清月三人默契地跟上。

燭火剛點上,趙靈溪已搬來矮凳坐在他腳邊,柳如煙替他研墨,蘇清月則鋪開宣紙。彭晚執筆蘸墨時,忽然想起幼時學字,先生說字如其人,藏不住心事。此刻他落筆,竟覺得筆鋒比戰場上的槍還沉。

周明遠,吏部主事,三年前由陳權提拔......他一邊寫,一邊低聲念,今日宴上,他左袖沾了點墨痕,像是急著寫什麼又半途停了。還有,他退席時往宮牆根走,那邊是西長街,通著......

通著輔政王的別院。蘇清月接話時,聲音壓得極低,上個月輔政王稱病,已許久沒上朝了。

筆尖的墨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黑。彭晚盯著那團墨跡,忽然想起周明遠退席時的背影——袍子下襬沾了些蒼耳子,那草多生在宮牆根的荒地裡,若不是特意往偏僻處走,怎會沾上身?

柳如煙忽然了一聲,從袖中摸出個小紙包:今日宴席散時,我見周明遠的隨從在殿外鬼鬼祟祟,掉了這個,我撿了來。

紙包裡是半塊碎玉,邊緣還沾著點硃砂。彭晚捏起碎玉對著燭光看,玉上刻著半個字,硃砂印泥尚未乾透——這是宮裡傳遞密信時用的憑信,尋常官員哪敢用?

他在替人傳信。趙靈溪的聲音發緊,會不會是......

輔政王未必會親自下場。彭晚將碎玉放回紙包,但他手下的人,定在盯著朝堂的風吹草動。

燭花爆了一聲,將四人的影子在牆上扯得老長。彭晚望著宣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忽然想起陳權伏誅那日,刑場周圍的百姓扔著爛菜葉,有人喊天下太平了。可太平哪是斬一顆人頭就能來的?

就像這慶功宴上的歌舞,唱的是海晏河清,底下藏著的,或許是更洶湧的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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