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燼把筆蓋上，咔噠一聲，輕得像關上一扇舊門。“我只負責稽核是否符合現行規則。沒說它不能跳。”
“可你連基礎動作編號都沒填。”
“它沒編號。”他抬眼，目光掃過一圈，“因為沒人敢給它編號。”
沒人接話。空氣裡有消毒水味，混著汗味和舊皮鞋的黴氣。有人偷偷瞄他手邊的評分手冊——那本深藍封面的冊子，邊角捲了，封皮內側貼著一張褪色貼紙，寫著“J.H. 2007”。
茶水間在走廊盡頭。陳燼端著紙杯進去時，水龍頭沒關緊，滴答，滴答，水珠砸在不鏽鋼水槽裡，濺起細小的水花。他把杯子放下，從內袋掏出一張照片。
照片是彩色的，邊角捲了，像被反覆摩挲過。畫面裡，一個瘦小的女孩站在跳馬墊上，頭髮被汗水黏在額角，右腳踝纏著繃帶，左臂還掛著淤青。她剛落地，雙手撐地，頭微微仰著，眼睛盯著裁判臺。背景是模糊的觀眾席，有人舉著“風鈴轉”的標語牌，有人在哭。裁判臺上，一個穿深灰西裝的男人背對著鏡頭，只露出半張側臉——林霜。
陳燼盯著那張臉，手指在照片背面輕輕一摳，摳出一點幹掉的膠痕。他記得那天，林霜當場取消了沈昭的資格，理由是“動作結構不完整”。可錄影回放顯示，她落地時的衝擊力比冠軍低了17%，旋轉週數多出半圈，卻穩得像釘在地上的釘子。
他把照片夾進手冊，合上時，封面內側那張2007年的貼紙，被壓得更緊了。
門沒關嚴，風從走廊吹進來，帶進一點雪水味。他轉身，撞見周昭雪。
她站在門口，手裡捏著手機，螢幕還亮著，是昨晚的首播回放——沈昭在雪地裡轉第143次，落地時膝蓋砸進雪堆，沒濺起一粒雪。
她沒說話。嘴唇動了動，像想問什麼，又咽了回去。
陳燼沒動，也沒躲開視線。
“你……認識她？”她聲音發顫，像被凍住的玻璃。
他沒答。
她往前半步，指尖捏緊手機：“你是不是……偷拍了她？”
他抬眼，目光落在她左腕——那裡有一道細長的紅痕，是上週在訓練館被器械劃的，她說是自己不小心。可陳燼記得，那天沈昭的訓練影片裡，有人在監控死角偷錄，手腕上戴的，是和她一模一樣的銀色護腕。
“你偷拍的影片，”他開口，聲音低得像紙頁翻動，“我備份了三份。”
她後退一步，撞在門框上。門栓鬆了，發出一聲輕響。
她沒笑。第一次，她沒笑。
“你為什麼……”她喉嚨動了動，“為什麼幫她？”
陳燼沒回答。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他把杯子放回水槽，水珠順著杯壁滑下，在臺面上留下一道歪斜的水痕。
他轉身，朝門口走。
“等等。”她突然叫住他。
他停住，沒回頭。
“那張照片……”她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麼，“是你拍的？”
他沒答。
“你是不是……當年也在東京？”
他腳步沒停，推開門，走廊的燈忽明忽暗。風從通風口灌進來，捲起地上一張被踩扁的紙巾，打著旋兒，飄到牆角的垃圾桶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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