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王懷瑾的車慢慢的消失在路口，直到最後的車尾燈也消失後，王大海那隻高高揮著的手才慢慢地落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轉身，就那麼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空蕩蕩的村道上，不知道在看什麼。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身看著王懷遠，嘴角重新翹了起來。
“懷遠，趁著你現在還沒走，要不咱爺倆整點？”
王懷遠看著一臉笑意的王大海，張了張嘴，正準備說點什麼，就被旁邊的李翠花給打斷了。
“陪他喝點吧，早在你們沒回來之前就唸叨上了，說今年一定要和孫子們喝幾杯。一天唸叨好幾遍，我耳朵都起繭子了。只是......”
她的話沒說完，王大海就伸手輕輕地拉了一下她的胳膊，然後他收回手，繼續看著王懷遠，只是那眼神里多出了一些他這個年紀的人很少外露的、帶著一點小心和期待的光。
“都上大學了，讓爺爺我試一試你的酒量怎麼樣？”
王懷遠看著王大海這似曾相識的眼神，愣了一下。
那個眼神他太熟悉了，曾幾何時，他也用一模一樣的表情看著王大海，那時他站在小賣部門口，指著玻璃櫃裡花花綠綠的餅乾盒子；又或者是再大一點的時候，端著空杯子仰頭看著爺爺，想要一杯加了白糖的溫開水。
而王大海總是笑著揉揉他的腦袋，說一句“行，給你買”或者“行，給你倒”。
他本以為，隨著自己一天天長高、一天天長大，那個眼神再也不可能出現在自己的生活裡了。
但今天，它卻出現在王大海的眼睛裡。這個曾經無數次被自己仰頭仰望、曾經無數次彎下腰來滿足自己那個眼神的人，此刻卻用同樣的眼神看著他。
王懷遠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堵了一下。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過門口柳樹後樹枝上的冰碰撞的聲音，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長一短，交疊在一起。
王大海的眼中那點期待的光芒開始慢慢地暗下去，像是火苗缺少了氧氣，一點一點地變弱。
就在那光芒快要徹底熄滅之前，王懷遠終於從回憶中回過神來。
他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如同自己小時候學步時王大海攙著自己那樣，穩穩地攙住了王大海的胳膊，哈哈笑了一聲。
“那您可得注意了，”他一邊攙著王大海往院子裡走，一邊故意提高了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那種不服輸的勁兒，“你孫子現在的酒量，可不是小時候你用筷子沾酒就能灌醉的水準了，小心我給你喝大了，到時候奶奶晚上收拾你，我可不管。”
王大海被他攙著走了兩步，聽到這話，仰頭哈哈笑了起來。
“就你？”王大海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你這小子口氣不小”的挑釁，然後伸手拍了拍王懷遠的手背，那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感，“就你還想把老子喝大？再練幾年吧！”
李翠花看著這一老一小拌著嘴互相攙著往屋裡走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就往廚房走。宋知秋在旁邊笑盈盈地看著這一切，看到奶奶轉身，也快步跟了上去。
奶奶，我幫您。
李翠花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這孩子真懂事”的滿意，嘴上卻說。
“不用不用，你坐著歇著就行，大老遠來咱家過年，哪能讓你幹活。”
王懷遠在院子中央停下來，衝著廚房的方向喊了一聲。
“知秋，去幫奶奶準備下酒菜，今天我高低讓這老頭知道知道什麼叫酒量！”
喊過之後，王懷遠也不理會宋知秋嘲諷他酒量的話，繼續在身後慢慢地推著王大海往屋裡走。
爺孫倆的說笑聲一陣一陣地飄出來，被風裹著送到院子門口，送到那棵每年冬天都會在大雪之後開滿“冰花”的老柳樹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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