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南邊鐵路上就傳來了火車的響動。
許昌城頭值夜的哨兵最先聽見。那聲音從遠處滾來，又沉又急，像一頭瞎了眼的鐵牛在霧裡狂奔。哨兵抓起望遠鏡朝南望，霧太大，只能看見車頭大燈在前方劈開兩道昏黃的光。
“來了。”他低語一聲，轉頭敲響皮鼓。
鼓聲剛起，南面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那列軍列正全速駛近許州站，司機做夢也沒想到前頭的鐵軌早被拆了兩段。車頭在霧中衝出軌道，像被一隻巨手從鐵路上橫著推了出去，轟然翻進路旁的麥田裡。巨大的鐵輪脫了軸，砸在凍土上，激起幾尺高的泥浪。整列車廂一節節甩出軌道，有的側翻，有的扭成蛇形，車身傾覆時把旁邊的幾棵楊樹攔腰撞斷。濃煙和蒸汽從車頭破裂處噴出來，白茫茫一片。
緊隨其後的三列軍車見勢不妙，緊急剎車。
鐵輪抱死，摩擦聲尖銳刺耳，整列火車像被人攥著往前硬推，車廂裡的北洋兵被摔得東倒西歪。第一列後車停住了，離前頭翻倒的車尾只剩幾十步；第二列、第三列、第四列也接連剎住。
“怎麼回事？”張龍從第三列車廂裡探出身，臉色鐵青。
“團長！前頭的車脫軌了！鐵軌被扒了！”三營長蔡建連滾帶爬跑過來。
張龍跳下車，大步朝前走。霧還沒散盡，田野裡那列軍車像條死蛇一樣癱著。車廂裡傳出傷兵的呻吟和哭喊，有人正從破碎的車窗裡往外爬。車頭還噝噝地冒著白氣，幾個士兵滿身是血，被人抬到路邊。
“有人把車站毀了！”眼尖計程車兵指著許州站方向。張龍望過去，只見那裡幾股黑煙還在往天上冒，站房塌了大半，水塔殘破，站臺周圍看不到一處能用的建築。
他跳下路基，大步走到一截翻倒的車廂旁，朝身後喊道：“別都愣著！傳令下去，全團戒備！把鐵路兩側的溝坎、樹林都佔了，嚴防敵人趁勢撲出來！”
北洋第二師第五團計程車兵紛紛從車廂裡跳下，軍官們吆喝著把人往兩邊趕。機槍手把馬克沁卸下車，在視野開闊處架起。騎兵小隊沿鐵路南北散開，馬蹄聲在霧裡顯得有些慌張。整個隊伍像一隻受了驚的刺蝟，把尖刺朝四面亮了出來。
“前頭已經脫軌了，別指望鐵路還能走。”張龍對參謀長朱軍道，“西北軍會拆了許州站，八成去許昌城了。張錫元的人是幹什麼吃的！”
朱軍低聲道：“河南陸軍第一師的十七旅一點訊息沒有，怕是已經遭了殃。”
張龍“嗯”了一聲，臉色更難看了。他回頭對電臺兵說：“給後面的師部發電。就說我先頭部隊在許州遇阻。許州站已被西北軍毀掉，鐵路不通。許昌城大約已落入西北軍之手。我部在許州以南展開，就地防禦。目前不清楚敵軍數量，請師部加速北來支援，勿單走鐵路。”
電臺兵跪在地上，開啟機器，手在寒風裡哆嗦著按著電鍵。滴滴答答的聲音在靜下來的早晨裡傳得格外清楚。
“傳令下去。”張龍轉過身，聲音不高，卻很清楚，“全軍就地防禦。沿鐵路兩側挖掩體、壕溝，重機槍架在路基後頭，炮往西邊土崗上擺。”
“團長，咱們不攻許昌？”蔡建湊上來問。
張龍看了他一眼：“現在攻？路都被人家拆了，說明西北軍早就在等著我們。你往前一衝，說不定半路就遭了埋伏。我們的炮還在車上，彈藥沒全卸完，一營的情況還不知道，部隊也沒展開。這時候去打，是拿腦袋撞牆。”
他朝許昌方向指了指：“他們就縮在城裡，跑不了。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急著攻，是先把腳跟站穩，同時探明敵情，等師長從後面趕上來。”
“你，親自帶人去周圍村子問問，西北軍來了多少人。”張龍點了點蔡建。
蔡建點頭退下。傳令兵沿鐵路線跑開，把命令傳到各營。北洋4團計程車兵們開始用鐵鍬在地上挖坑，有人把鐵路邊的碎石和枕木搬來堆成掩體。機槍手把槍架在路基上，槍口全朝著許昌方向。西邊土崗上，已經有幾門山炮被牲口拉了上去，炮口慢慢昂起來，對著遠處那座灰濛濛的城。
更多的人爬上側翻的火車，把同袍從裡面拖出來。
......
許昌南門城樓上，聽到動靜趕來的段鵬正舉著望遠鏡朝南望。
此時，天已經大亮，霧散了，南邊鐵路線上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那列脫軌的軍列歪在田裡，車頭還在冒殘煙，不少北洋兵正在車旁救人，把傷兵一個個往外抬，擺了一長排。後頭三列火車並排停在鐵軌上，車門全開著，當兵的正在往下卸彈藥箱、糧食袋，還有山炮部件。路基兩側已經挖出了不少散兵坑，機槍架起來了幾挺，西邊土崗上也有人在推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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