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府。
那座常年被瘴雨浸泡的苦山。
蘇榭站在那片灰色的晨霧裡歇了半盞茶的工夫,從布袋裡摸出水囊喝了兩口水。
阿鼎從布袋口探出腦袋來看了一眼遠處的山影,嗚了一聲又把頭縮了回去。
他摸了摸阿鼎的後腦勺,把水囊收好,抬腳朝著那片暗沉的山影走去。
路開始上坡了。腳下的土從灰黑漸漸變成了深墨綠色。
那是雨水和腐爛植物混合後滲進土壤的顏色。
空氣中的苦靈粒子不再是稀薄的廢棄濃度了,它濃得像一層實體的霧氣貼在皮膚上,涼、澀、緊,像是把整條經脈同時裹了一層發苦的膜。
蘇榭胸口的碎鼎片持續放出溫熱靈氣,跟那層苦霧對抗著。他的腳步沒有停,只是比在平地上慢了不少。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之後,前方的山路上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一身黑色的蓑衣,背對著蘇榭蹲在路邊的一叢枯草旁,像是在翻找什麼東西。
蘇榭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個乾瘦的老頭,花白的頭髮從蓑帽底下露出來一截,手指細長、指關節凸出,正在用一把小藥鏟撬著一株枯草的根。
聽見蘇榭的腳步聲,那老頭抬起頭來。
一張瘦得顴骨突出的臉,眼窩深陷,眼珠渾濁發黃,嘴唇顏色發紫。
他看了一眼蘇榭,又看了一眼他布袋口露出來那半截黑鍋的鍋柄,然後把那株撬出來的草根放進自己背後的竹簍裡,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外面來的?
聲音沙啞、乾澀,像枯草摩擦砂石的聲音。
蘇榭停下腳步:青藤府內門弟子蘇榭,求見府主黃蓮。
老頭彎著腰咳嗽了兩聲,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你要見黑山的府主?
老頭那隻細長的手指朝山頂方向指了指:那就往上走,走到底你就能看見他,不過你得想清楚了——黃蓮那個人,不喜歡別人空著手上去。你帶了什麼能讓他看你一眼的東西?
蘇榭沉默了一瞬,從布袋裡摸出一片薄薄的、乾透了的東西。
那是他在青藤府做斷甜羹時剩下的一小片黃連——他娘留在《盲味抄》夾層裡的那一片,當初用了半片,還剩半片。
他用油紙包著一直貼身收著。
我帶了一片黃蓮。他說。
老頭的渾濁眼珠在那片黃連上停了兩息,嘴角動了一下,看不出是笑還是什麼別的東西。
帶黃連去見黃蓮,他慢慢地說,你是去找死還是去找答案?
蘇榭把那片黃蓮收起來:找他換一樣東西。
老頭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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