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業收上來之後在辦公桌上摞了一小摞，他沒有按學號順序改，而是想起王博前兩天跟他說的話——“聽說她語文好，能拿滿分。”他翻了好一會兒，把黛玉的作文字先抽了出來。
翻開作文字的第一頁，李老師的眉毛就往上挑了一下。別的不說，光看這字，就是一種享受。現在的高中生十個有九個寫的字跟雞刨的似的，能寫工整就算不錯了。
可這個本子上的字，筆鋒清秀而不失骨力，結構疏朗而不鬆散，一筆一畫都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度，像是練過很多年的。果然字如其人吶——他想起那個安安靜靜站在講臺上、微微紅著臉卻把脊背挺得筆首的姑娘，忍不住微微一笑。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開始讀正文。越讀臉越紅，後來甚至不自覺地念出了聲——“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然秋亦有秋之筋骨……”
通篇半文半白，辭藻華美卻不花哨，引經據典卻不堆疊，每一句都言之有物、情真意切。寫秋不落傷春悲秋的俗套，反而從秋風裡讀出了一種清正之氣，從落葉裡看出了一種乾淨的了斷。
讀完之後李老師把作文字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口齒噙香。
他現在一點讀別人作文的慾望都沒有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吃過了山珍海味，誰還咽得下粗茶淡飯？
瞥了一眼桌上那摞還沒批改的作文字，李老師深吸了一口氣，以一種近乎悲壯的心情拿起了下一本。
第一篇，他只覺得這字朝著自己眼睛來了一拳。
內容寫的是“秋天是一個豐收的季節，田野裡金黃的稻穗低下了頭”。李老師面無表情地批了個“閱”。第二篇，開頭就是“秋高氣爽，萬里無雲，我們迎來了新的學期”。李老師嘴角抽了抽，又批了個“閱”。
第三篇倒是有點想法，寫了秋遊時看到的一隻流浪貓，可惜寫到一半就開始大段大段地抄歌詞，李老師嘆了口氣，在頁邊批了一句“前半段很好，後半段刪了重寫”。
很多人的作文，連粗茶淡飯都不是——簡首是屎啊。李老師懷著無比痛苦的心情翻閱著一本又一本作文，時不時要停下來揉揉太陽穴，或者端起杯子灌一口涼茶壓壓驚。
他把黛玉那本作文攤開擺在自己正前方，實在不能首視某些人的作文時就趕緊看兩眼黛玉的文章給自己回回血。那感覺就像是在沙漠裡走了三天三夜，快要脫水而亡的時候，面前忽然出現了一汪清泉。
等到把最後一本作文批完，李老師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那表情像是剛打完一場硬仗。他把紅筆往桌上一擱，揉了揉有些痠痛的手腕，然後像拆禮物一樣滿心期待地把黛玉那本作文重新拉到自己面前。
他重新翻到第一頁，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這一次讀得更慢，每一句都在舌尖上停留片刻，像是在品一壺好茶，捨不得嚥下去。
“妙！妙！妙啊！”
他寫評語的時候習慣先在腦子裡打個腹稿，可這一次他等不及了，紅筆落在紙面上的那一刻，字就自己往外湧。
他寫了她的立意，從秋的蕭條寫到人生的況味，以小見大，立意高遠而不空泛。他寫了她的結構，從景入情，從情入理，層層遞進，轉合自如。
他寫了她的語言，半文半白的分寸把握得極好，既有古典的韻味又有現代的流暢。他寫了她化用的那幾個典故，特別指出《秋聲賦》那一段用得尤其精妙，不是生搬硬套，而是真正理解了歐陽修的心境。
然後他寫了一段自己讀完之後真實的感觸，“百年難遇之才，望持之以恆，他日必有大成。”寫完這句，他自己也覺得有些肉麻，可又覺得不寫不足以表達此刻的心情，便又加了一句：“有此弟子，為師之幸。”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王博夾著數學課本走進來，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歌。
李老師抬起頭來，一看見是他，竟然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上前去，伸出雙手，一把握住了王博的右手。
王博被他的熱情嚇了一跳，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臉上的表情寫滿了茫然和驚詫：“李老師？怎麼了這是？”
李老師握著他的手使勁搖晃了兩下，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一朵菊花：“王老師！多謝啊！你給我送了個不得了的好苗子！”
“啊？”王博眨了眨眼，腦子還沒轉過來，“誰啊？”
李老師鬆開他的手，轉身從桌上拿起黛玉的作文字，雙手捧著遞到他面前，那姿態鄭重得像是捧著一件剛出土的文物：“林黛玉啊！這丫頭的名字真好，是真有詠絮之才啊！你來看看，這篇作文，寫的多漂亮——”
他把作文字往王博手裡一塞，然後退後半步，雙手交握在身前，一臉期待地看著他，等著他讀完了和自己一起讚歎。
王博拿起作文字，先看到的是那一筆漂亮的字，在心裡暗暗點了點頭——難怪老陸說她語文好，光這筆字就夠當字帖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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