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看見妹妹滿臉淚水,心中酒意瞬間消散大半,滿心懊悔,恨不得當場扇自己耳光。
他往前走近半步,壓低嗓音勸說:“妹妹,哥哥這番話全是為你考慮,寶玉哪裡值得託付?姨媽心中算計的,不過是咱們薛家積攢的銀兩罷了。”
薛姨媽猛地一拍桌案,面色鐵青厲聲呵斥:“你立刻住口!這般大逆不道的話也能隨意出口?若是傳到寧國府那邊,咱們一家三口日後在榮國府根本無立足之地!”
怒斥過後,她長長嘆了一口氣,語氣稍稍柔和下來:“蟠兒,你以為我不清楚你姨媽心中盤算?只是眼下局勢,寶玉確實是寶丫頭能攀上的最好婚事。
芸哥兒如今身居侯爵之位,我何嘗不知他各方面都遠超寶玉?可咱們薛家出身商戶,門第懸殊,你妹妹沒有資格做侯爺正妻,難不成讓她過去做側室小妾?”
薛蟠站在一旁,小聲嘟囔:“我覺得就算做妾,也比嫁給寶玉好過。”
話音剛落,薛姨媽兩道目光如同利刃狠狠剜向他,薛蟠連忙縮起脖子,剩下的話語全數咽回腹中。
就算心底這般想法,他也不敢當著母親的面,直言讓妹妹去做妾。
薛寶釵越想心中越是憋屈委屈,轉身撲倒在床上,將整張臉埋進被褥之中,肩膀不停劇烈顫抖,壓抑的哭聲隱隱傳出。
她恨自己出身商戶,恨眼前這份進退兩難、看不到出路的處境。
薛蟠聽著妹妹壓抑的哭泣聲,想起父親臨終前拉著自己反覆叮囑的話語,眼眶一熱,兩行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他走到床邊,抬手狠狠扇了自己兩記耳光,嗓音沙啞道歉:“妹妹別再哭了,全是哥哥的過錯,喝多了酒便口無遮攔胡亂說話。
爹……”
薛蟠坐在床邊,望著被褥裡埋著頭的親妹妹,滿心都是化不開的愧疚,嗓音沙啞地低聲懺悔:“當初爹孃臨走前特意叮囑我,要時時刻刻照看好你,可我反倒做出傷透你心的荒唐事,做兄長的實在不配為人。”
薛寶釵慢慢從被褥間抬起腦袋,一雙眼眸早已被淚水浸得一片模糊,怔怔望著眼前這位獨一份的親兄長。
薛家一脈單傳,這位哥哥縱然平日裡行事荒唐不成氣候,卻是從小到大護著她長大的至親,她心底哪裡生得出半分怨恨。
哽咽的哭聲斷斷續續從喉間溢位:“哥哥,我從來沒有怪過你,想來這一切,都是我自身命數註定的結果。”
薛蟠聽完這番話,心口像是被鋒利刀刃反覆切割,疼得難以忍受,連忙往前湊了湊:“要不你動手打我幾下,發洩心中的悶氣也好。”
寶釵只是輕輕搖頭,滾燙的淚珠源源不斷順著臉頰滑落,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半句話也說不完整。
一旁站立的薛姨媽嘴唇反覆開合數次,到最後也只化作一聲綿長沉重的嘆息,再無別的言語。
視線轉到榮國府內,賈母聽聞外頭傳開的流言,當即差人把王夫人請到自己跟前,整張臉面沉得如同寒冬冰封的湖面,語氣滿是慍怒:“老二家的,如今滿城上下都在傳,薛家姑娘和東府賈芸私下定下婚約,你心裡竟還惦記著寶玉和薛家那門親事?我把醜話攤開跟你講明,寶玉同薛家丫頭的婚事,我斷然不會點頭應允。
你也別再抱著不切實際的念想,寶玉絕不能迎娶這般惹出滿城閒話的女子進門。”
王夫人心底早已將闖禍的薛蟠暗罵千百遍,面上卻強行堆起溫和笑意:“老太太莫要動氣,外界流傳的那些說辭全是無稽之談,半點都作不得數。
寶丫頭是何等品性心性,老太太相處多年自然清楚,想來定是薛蟠醉酒在外胡亂胡說,才惹出這些是非。”
賈母兩道目光如同寒冬凝結的冰稜,直直落在王夫人臉上,字字句句帶著質問:“你就不怕日後旁人戳著寶玉的脊樑骨指指點點?身為孩子生母,你便是這般護著自家孩兒的?”
這番詰問堵得王夫人喉嚨發緊,半個字都難以吐露。
胸腔裡翻湧的怒火無處宣洩,所有恨意盡數轉嫁到薛蟠身上。
可眼下風波已然鬧得人盡皆知,她只能先去尋自家妹妹把事情捋清楚,最要緊的是先把那三十萬兩白銀牢牢攥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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