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營臺後帳四面封住，連帳簾都被兩名錦衣衛按著。
風只要鑽進來一縷，炭盆裡的紙灰就能少一片。陸衡讓人端來一盆清水，又找來白瓷盤、溼布和細竹籤。北營臺軍吏站在旁邊，臉上寫滿不信，像等著看一群人從鍋灰裡撈魚。
馬三寶最受不了這種眼神。他把細篩往桌上一放：“看什麼？魚未必有，孟字興許有。”
趙小五趕緊道：“馬叔，先別把孟字嚇跑。”
陸衡用竹籤輕點灰面：“別急。燒紙最怕燒透，也最怕燒得急。急火卷邊，墨處和紙處吃火輕重不同，灰會留下骨頭。”
北營臺門吏忍不住道：“紙都燒成灰了，還能認字？”
陸衡看了他一眼：“人做壞賬之前，也常這麼安慰自己。”
這話讓帳裡幾個人同時低頭。
趙小五把溼布鋪在瓷盤上，馬三寶用小夾把灰片一片片移過去。灰片落在溼布上，被水汽一壓，焦邊慢慢貼住，不再亂飛。陸衡沒有直接撥字，先挑紙毛，再挑卷邊。凡是帶細麻絲的灰片，單獨放一列；顏色發灰、紙質粗的，放另一列。
半刻後，白盤上多了幾塊薄得像蟬翼的黑片。
趙小五把正本總冊冊尾撕口挪來，小心對邊。第一片接不上，第二片差半指，第三片剛貼上去，斜撕處忽然合住。雖然中間缺了大半，可邊緣的毛刺像兩排斷齒，正好咬在一起。
馬三寶咧嘴：“成了。牙口還挺齊。”
北營臺門吏還想說話，陸衡先把一張空紙壓在桌邊：“你若要辯，等我寫完位置。灰片一號，左斜撕，接總冊尾頁上口。灰片二號，焦邊卷內，墨跡未透。灰片三號，帶細麻絲，接殘角下緣。”
他說一句，趙小五記一句。每記一處，門吏臉色就少一分血色。紙灰原本輕，入了冊便重。炭盆裡隨手一攪就散的髒東西，到了副冊上便有位置、有編號、有來源。
馬三寶看得痛快：“這下好，灰都有戶籍了。”
陸衡用竹籤壓住那片灰，低聲道：“看墨。”
溼布吸了水，灰片上有幾處墨跡慢慢顯出來。先是一點橫，再是一道豎折。趙小五眯眼看了好一會兒，聲音發緊：“像個接字下半。”
蔣瓛走近：“繼續。”
第二塊灰片更小，只剩豆粒大。馬三寶夾它時手指都僵了：“這玩意兒比皇上臉色還難伺候。”
陸衡道：“皇上至少不會一吹就散。”
“那也未必，我可不敢吹。”
帳內壓著的氣被這句輕輕鬆了一點，可誰都沒有笑出聲。趙小五把豆粒大的灰片貼到殘角旁，墨影一合，露出半個“貨”字。再往下，一道燒缺的豎鉤旁，有一個“孟”字左邊。
北營臺門吏臉色一下灰了。
陸衡沒有停。他讓趙小五把崔書吏押近：“看清楚。你說燒的是角料，角料上為何有接貨二字？”
崔書吏嘴唇發乾：“小的只拿冊，不掌燒。”
蔣瓛把一張紙推到他眼前。紙上拓著總冊缺口，灰片位置，茶杯溼痕和印匣方痕。幾樣東西排在一起，比拷問還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