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商頭被拖上岸時，還想裝成船工。
他咳得滿臉通紅，嘴裡半島話滾得飛快，一會兒指船主，一會兒指水槽，意思大概是自己只在船底修漏。趙小五聽不懂，卻聽出了理直氣壯。
“他罵得挺像清白人。”趙小五說。
馬三寶擰著溼布：“清白人很少藏水槽，還咬蘆葦管。”
秦貴把樸商頭按在木樁前，鞋底小票、南港尾牌、後銀賬、三爐炭單和崔字銅鑰依次擺開。樸商頭眼睛掃到銅鑰時，喉頭一動。
陸衡沒有急著問話。他先讓趙小五讀後銀賬。趙小五念得慢，唸到“溼文補齊後付銀”時，故意停住。
梁七被押在旁邊，溼衣還在滴水。他聽見溼文二字，臉色比樸商頭更難看。
陸衡問梁七：“溼文是誰？”
梁七閉了閉眼：“我。”
樸商頭猛地抬頭，半島話裡夾出一句漢話：“他亂說。”
趙小五立刻看向陸衡，眼神亮了。會急著否認，說明聽懂了，也說明這話扎中。
馬三寶低聲道：“裝傻裝漏了。”
陸衡把崔字銅鑰推到樸商頭眼前：“崔是誰？”
樸商頭咬緊牙。
梁七忽然開口：“南港北坡掌匠，姓崔。三座小爐都歸他管。一爐試幹藥，二爐試簧，三爐試尺圖。試坑在鹽倉後，坑邊有半塊舊船錨。”
樸商頭破口罵他。
梁七也不看他：“你想讓我做溼文頂賬，我就給你做個明白人。”
趙小五邊寫邊小聲道：“壞人內訌，筆都跑得順。”
秦貴哼了一聲：“讓他們多吵，吵出來的東西不怕冷。”
陸衡又問後銀。梁七隻知道一半，說前銀已付給舊寨買糧人，後銀要等南港掌匠試火三響後送到江北總棧。樸商頭聽到江北總棧，臉上終於掛不住。
陸衡轉向他：“後銀誰收？”
樸商頭沉默。
馬三寶從炭單裡捏出一粒黑炭，放在鼻前一聞：“小爐炭，混鹽潮，燒得急，留灰薄。這炭已經分過爐，專供試火。”
他說完一頓，看了趙小五一眼，改口道：“這炭已經分過爐，專供試火。”
趙小五點頭：“你剛才差點說出舊毛病。”
馬三寶嘆氣：“跟你待久了，說話也要驗。”
陸衡讓人把三爐炭單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處灰點，被水泡得發散。趙小五拿細紙輕拓，拓出一箇舊鎮糧臺複核房暗號。暗號很小，像隨手點上去，可與他們在雪倉、舊寨溝、糧臺火盆裡見過的記號同路。
樸商頭臉色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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