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燒的試押冊攤在前堂長案上，像一條被火咬過尾巴的蛇。
趙小五看著那捲焦邊紙，先把袖子挽高，又把手指吹了兩口氣。剛才護冊燙出的紅印還在，他盯著紅印半晌，認真道：“這冊若將來入庫，得給我單列一筆燙手費。”
馬三寶遞給他溼布：“先給手列，冊等會兒再列。”
杜貫被捆在堂柱旁，短鬚還沾著菸灰，眼睛卻死死盯著案上殘冊。陸衡沒有急著審他，只讓趙小五拼頁，讓馬三寶護灰。
殘冊最怕亂碰。燒缺的地方一碎，墨痕也碎。趙小五用薄竹片挑起頁角，一寸一寸往同紋紙上貼。馬三寶在旁邊用溼布壓灰，不讓風吹散焦邊。
“火只吃邊，沒吃心。”馬三寶道，“下手的人慌，先造煙嚇人，再燒冊頁。燒得像半熟餅，外頭糊了，裡頭還生。”
趙小五聽得嘴角一抽：“你今夜非要把我餓出證詞？”
陸衡看著拼出的頁尾。三行試押號先露出來：北新試一糧、北新試二器、北新試三船。字跡很細，像故意寫在頁底，讓翻冊的人一眼略過。
趙小五把江北總棧冊尾拓片取來，兩邊一對，呼吸輕了一下。
“同一手排號。總棧冊尾寫北新試一、試二、試三，這裡把糧、器、船三路補齊了。”
秦貴冷聲道：“新庫未開，三路舊料已經排座次了。”
杜貫抬頭：“試押只是預排。新庫籌備，總要先列號。”
陸衡問：“預排為何從江北總棧轉送冊尾起？為何用舊鎮押車進外坊？為何試一糧、試二器、試三船，剛好對應冷賬四格里拆出的三路舊料？”
杜貫又閉口。
趙小五繼續拼。第二頁邊緣有兩處墨色較深，像是後來補寫。馬三寶把燈移近，燈光從紙背透過去，補寫痕跡更清楚。
“這日期早。”趙小五道，“早於陛下準封新庫，也早於兵部開庫文牒。”
門吏在旁邊聽得腿軟，忙道：“小人只知外坊預備，冊頁從北巡差人手裡來，小人未敢多問。”
秦貴看他：“未敢多問，倒敢半夜亮燈。”
門吏跪得更低。
陸衡指向頁側一行極淡斜記。那行字被煙燻過，仍能看出筆鋒：舊批照保，先入北新，後按邊急補驗。
趙小五把這行拓下，與孟庸舊批旁記放在一起。旁記的“保”字收筆很短，“驗”字末勾又壓得重。兩處一比，像兩塊舊銅釦，釦眼都對上。
堂中無人說話。
秦貴盯著杜貫：“這也叫預排？”
杜貫喉嚨發緊：“舊批照保，只是沿舊例。”
趙小五忍不住道：“你們舊例真勤勞。從雪倉幹到南港，又從總棧幹到新庫，連換個匾都不歇。”
馬三寶點頭：“舊例若能領工錢，怕比我們都富。”
緊張堂氣被這兩句話撐開一點，門吏卻笑不出來。杜貫也笑不出來。
陸衡翻到殘冊第三頁。第三頁燒得最厲害，只剩頁心和半片封格。封格邊緣有金粉壓痕，形制與杜貫舊差牌背面的細槽吻合。馬三寶把金封片放上去，輕輕一壓，金粉殘痕剛好補成半枚北巡封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