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是從北四川路那頭進城的。
那天早上,弄堂裡靜得反常。菜場沒開,賣大餅油條的攤子也不見了。有訊息靈通的說,昨夜軍部下了令,各鋪戶一律閉門,沿街不許張望——他們要辦一場入城式。
陸行舟沒去看。他躲在亭子間的窗後頭,隔著一條街的屋脊,也躲不開那聲音。
先是馬蹄。一隊一隊的騎兵,鐵掌敲在馬路上,脆生生的,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口發悶。接著是軍靴,成千上萬只,齊刷刷地砸下來,像有人在天上擂一面大鼓,悶雷似的,從北往南,一寸一寸碾過來。
有膏藥旗。一杆一杆,插在車頭上,插在刺刀尖上,紅的白的,招搖過市。
外白渡橋那頭,據說排了一整天。
橋是鐵的,日本人的坦克壓上去,橋面發出一種他從沒聽過的呻吟。前幾個月,這座橋上還擠滿了往租界裡逃的難民,擠得橋欄杆都要擠斷,蘇州河裡泡著不知多少落水的人。如今橋上空空蕩蕩,只剩鐵流一樣的軍隊,一隊接一隊,往南岸開。
租界那邊,幾個洋巡捕站在鐵柵欄後頭看著,沒動。他們的國旗還掛著,他們的地界還沒輪到。
陸行舟把窗簾拉嚴了一指。
他這輩子見過很多場面。可這一場,他寧可沒見過。一座活了幾百年的城,就在這一天,改了主人。街還是那條街,河還是那條河,天上還飄著同樣的雲,可腳底下這片地,從今天起,不姓中國了。
他沒哭。他知道自己不能哭。會哭的人,早哭死在這條路上了。他只是把那口枸杞茶缸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涼的,苦得發澀。
留守組的頭一回碰頭,定在三天後,虹口一間不起眼的綢緞莊後堂。
七個人,來得七零八落,前後錯開小半個鐘頭,誰也不跟誰打招呼。陸行舟到得不早不晚,掀簾進去,屋裡已經坐了四個。
雷震虎坐在正中,穿一件半舊的灰布長衫,脫了軍裝,也脫不掉那身煞氣。他沒抬眼,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招呼。
人到齊了,門一關,簾一放。雷震虎才慢慢站起來。
上頭的意思,你們都知道了。他嗓門壓得低,可字字砸得實,大部隊西撤了,留下咱們這幾個,紮在這鬼子窩裡,接著幹。
他掃了一圈,目光跟刀似的,在每個人臉上刮過去。
從今天起,沒有軍統了,沒有官銜了,沒有薪水冊子了。你們都是死人——戶口本上勾了名的死人。他頓了頓,死人有死人的規矩。第一條,誰也不許單獨跟外頭聯絡;第二條,橫豎之間,只對我一個人;第三條——
他盯住眾人,一字一頓。
這回,我盯得住每一個人。
分工是當場派的。
有人管交通,有人管錢路,有人盯碼頭。輪到陸行舟,雷震虎那雙眼睛,在他臉上停得格外久。
老陸,電臺跟賬目,歸你。
屋裡幾個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到他身上。電臺是留守組的命根子,跟重慶通氣全靠它;賬目管著這一攤子人的嚼裹和活動經費。這兩樣,是最要緊的位置,也是最先掉腦袋的位置——出了岔子,頭一個查的就是管臺管賬的人。
陸行舟愣了愣,臉上那點血色像是褪了一褪。他搓著手,聲音都有點發飄:震……震虎哥,這……電臺我不會擺弄啊,我就一記賬的……
賬你會記就行,收發有人教你。雷震虎盯著他,怎麼,怕了?
不是怕,陸行舟嚥了口唾沫,我這膽子您又不是不知道,聽見炮響腿都軟。這麼要緊的東西擱我手裡,我怕誤事……
雷震虎冷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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